我所知道的吴宓先生
发布日期:2015-03-09 16:52:08 来源:文汇报 作者:李永晖 编辑:袁啸天

 我所知道的吴宓先生

  1937年春,吴宓在清华园留影

  国学大师、教育家吴宓(1894-1978)早年留学哈佛,精研英国文学,回国后在清华等多所高校任教,学术研究成果斐然,桃李遍天下。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李永晖撰文,回忆与吴宓的交往片断,追慕先生的博古通今、独立自由的学问人格,思索时代风雨侵袭下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沉浮。本文选自《世纪》杂志2015年第一期。

  1965年我考取西南师范学院(今西南大学)外语系。离开家乡前,西师外语系毕业生、在我母校四川新都大丰中学任教的刘昌和先生前来道贺,并向我介绍说:西师校园很大,风景很美,师资力量很强,特别是著名学者、诗人、红学家、翻译家和中国比较文学研究之父吴宓先生在此执教,为西师这所名校平添了一线异色。

  听了刘先生的这番讲述,我对吴宓先生肃然起敬,决意到校后一定要去拜访他,向他请益。

  上门向恩师请教

  到了西师后,我打探到吴宓先生有一个几成定式的生活习惯,即每天晚饭后都要从居所文化村出来,沿着大操场到三教楼这条路散步,于是便邀约同班同学唐永齐与我一道到大操场边“候驾”,一睹这位泰斗级学者的风采。到了大操场边约摸等候了半个多小时,吴宓先生果然现身了。他七十多岁,个子瘦小,面目清癯,秃顶,戴了副极为普通的眼镜,身着灰色布衫,脚穿圆口布鞋,毫无一点大教授的派头,俨如四川人所称的“糯米老头”。但若细心观察,也不难发现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散步时左臂挂着拐杖,显得有点洋气。他散步不是慢悠悠的,而是一摇一晃地作细步,走得非常之快,酷似“神行太保”。他走路时双眼直盯路面,决不左顾右盼,精神之专注,有如做学问一般。

  入读西师外语系,教授我们汉语言文学的老师是中文系教授杨欣安先生。由于我酷爱中国文学,习作成绩不赖,杨先生挺喜欢我。当与杨先生混得较为熟络以后,我便向杨先生启齿,请他带我去拜访吴宓。殊料杨先生以“教务忙”为由,拒绝了我的请求。老夫子毕竟是老夫子,终究经不起我的死搅蛮缠,他最后还是应允了。于是在没隔多久的一天晚上,杨先生便带我去到文化村一舍,见到了我心仪的吴宓。

  吴宓的居室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外住先生,内住保姆。先生所住的这间屋子,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个书柜和一把藤椅,看上去显得有些寒碜。杨先生向吴宓问安后马上切入“正题”:“这是外语系李生,我的学生,四川新都人。李生对宓公很崇拜,故今夜带他来看望你,向你聆教。”

  吴宓听罢直摆手说:“宓老朽无用,愧不敢当,欣公很有学问,要好好跟欣公学。”说罢转过话锋:“新都乃文昌之地,明代出了个状元叫杨升庵。升庵先生著述等身,是个大学问家,且很有气节,十分了不起。”随即沉吟升庵先生被流放永昌(今云南保山)途中所著的一首诗:“僧房逢著款冬花,出寺吟行日影斜。十二街头春雪遍,马蹄今去落谁家。”吟罢长叹一声,流露出他与当年升庵先生一样,怀才不遇,满腹愁怅与凄怆。

  第二次到先生家是一个冬夜,我向先生请教怎么才能学好文言虚词活用。先生告诉我:“掌握文言虚词活用,其实并不难,只要多读、多记、多用,特别是结合日常生活使用,一定能学好。”旋即以“之”字为例,给我讲授它的若干种用法,并现身造句:“譬如我送你到重庆,我便可说‘吾送李生之重庆’。这里的‘之’是动词,‘去’和‘到’的意思。”这次聆教,我受益匪浅,永生难忘。

  第三次到先生家是1966年的一个春夜。我将自己写的一篇两千字散文《春到缙云山》送先生批改。先生伏于灯下,将此文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笑着对我说:“散文难写,短篇散文更难写。这个短篇尚可,如若改用直书和繁体字就更好了。”先生之所以要我使用繁体字,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对使用简化字持有异议使然。

  那时我太嫩,思想单纯,每去一次先生家回来都要将实情告诉同学。殊料这一“实情告诉”却给我带来一些麻烦。出于对我的关心,班里一位“团干”告诫我:“你不是正在争取加入共青团吗?共青团员必须具备敏锐的政治嗅觉。吴宓很反动,前年‘四清’运动挨了批,如果你继续和他搅在一起,就会丧失阶级立场,断送自己的政治生命。”“团干”所说的这番话,着实把我吓坏了,从此我再也不敢去找吴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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