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初夏，东郊宾馆笼罩在绵绵细雨中。庭院静谧，但会议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热烈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人们在白板上画满路线图，不时在PPT的数字上圈点批注。这不再是一场常规意义上的“领导讲话”。

　　5月20日至21日，2026年度长三角地区主要领导座谈会在上海召开。一年一度，三省一市最高层级的议事平台照例推进。但在历年的“大场面”之外，一项“小创新”悄然登场——三场聚焦具体问题的“边会”，每场约30人，时长120分钟，几乎每位参会者都要作简短发言。

　　看起来只是议程设置的微调，但如果将它与往年会议对比，会发现这场“静默革新”所暗含的治理逻辑转型：从战略部署，到协同解题。

　　一、会议形式之变：从“大论坛”到“小边会”

　　回首过往，长三角地区主要领导座谈会的议程重心一直是高层论坛。2024年的第六届长三角一体化发展高层论坛上，三省一市联合发布了年度实事项目清单，成立了首批12个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揭牌了长三角“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促进会，还签约了10个重大项目。2025年的第七届高层论坛依然延续了这种模式，党政主要领导共聚一堂，聚焦“协同提升长三角区域创新能力，更好发挥高质量发展动力源作用”主题展开交流。

　　而这些“大论坛”的核心机制是战略宣示和框架签约。2026年的议程设计有了质的突破——高层论坛仍保留，但在论坛之外增设三场“小边会”。

　　“大家对很多问题尚未形成共识，通过多方协同，邀请市场主体甚至专家参与，共同拿出解决方案，看看能否凝聚共识、推动落实。”上海市发展改革委副主任、长三角区域合作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张忠伟这样解释增设“边会”的初衷。这段话精准地揭示了变革的实质：过去由行政协调和政策推动即可解决的难题，如今早已跨越了地区、部门、行业乃至利益主体的边界。

　　二、年度主题之变：从战略宣示到精准聚焦

　　历年座谈会均有明确主题，从中可清晰看到长三角一体化战略重心的演进脉络：

　　2023年，以“携手高质量一体化、奋进中国式现代化”为主题，聚焦科技创新共同体建设，提出构建世界一流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集群。2024年，主题为“谱写长三角一体化新篇章，勇当中国式现代化先行者”，围绕“先行探路、引领示范、辐射带动”展开探讨。2025年，主题确定为“协同提升长三角区域创新能力，更好发挥高质量发展动力源作用”，重点关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跨区域协同。

　　年复一年，方向更加聚焦，路径更加清晰——但始终停留在“宏观意图”层面。相比之下，2026年的边会议题选择实现了从“宽”到“窄”的根本转变。

　　大气污染治理，已经从过去的PM2.5防治转向臭氧协同控制、能源结构调整等更为复杂的系统治理。企业“出海”，也不再是订单问题，而是涉及法律、金融、知识产权、供应链等全链条服务体系。航贸数字化，更涉及海关、港口、银行、数据平台之间的数据互认和规则协同。

　　这三个议题，每一个都是跨地区、跨部门乃至跨国界的复杂议题。这不是“行政协调”的范畴——这是“多元共治”的试水。

　　三、参与主体之变：从政府主导到多元共治

　　回看2023年的参会名单——上海市委书记、市长，江苏省委书记、省长，浙江省委书记、省长，安徽省委书记、省长，国家发展改革委有关负责同志——基本为党政系统内部的闭门对话。2024年的高层论坛虽然签约方中出现了龙头企业和行业协会的身影，但整体仍以政府层面的协调推进为主。

　　2025年的会议在参与模式上略有探索——高层论坛前增加了一轮闭门交流，压缩了省委书记发言环节，试图为专家交流留出更多空间。

　　但真正实现“质的突破”的，是2026年的边会。

　　三场“边会”，每场约30人参会，除了三省一市相关部门负责人，还包括企业家、专家学者、金融机构和技术平台代表。在出海服务协同发展边会上，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院长林健提供政策指导和路径建议，上海市开放战略研究中心发布了当年长三角对外投资发展报告；来自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中策橡胶集团、中国银行及毕马威的代表，围绕产业协同、抱团出海等议题展开深度对话。在大气污染防治边会上，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贺克斌尖锐地指出了当前治理面临的技术瓶颈。

　　从“政府部署任务”到“各方共同解题”，从“行政推动”到“协同参与”——边会的机制创新，本质上是为多元利益相关方之间的深度磋商搭建了制度化平台。

　　四、产出成果之变：从框架协议到具体共识

　　从历年座谈会的成果形式来看，2026年的边会产出展现出鲜明的“落地导向”。

　　以往座谈会的主要成果以框架协议、合作项目和重大事项清单为主。2024年，签约10个项目，发布18项年度重点合作事项。2025年，发布了年度实事项目清单。这些成果的特点是框架性、方向性，为后续的落地执行提供指引。

　　而2026年的边会，在短短两个小时内达成了十项可操作、可量化的具体共识。

　　在出海服务领域：三省一市构建“一地建园、长三角共享、产业协同”的格局，推动境外经贸合作区信息共享；统筹整合海外服务网点及商会协会资源，联合开展经贸对接活动；推动法律、金融、咨询、检测等服务资源共享，实现跨区域业务协同。这份清单背后，是长三角对外投资综合指数的稳步向好——当年三省一市实际对外直接投资额接近400亿美元，区域企业正以空前的深度和广度融入全球产业链。

　　在航贸数字化领域：部署了长三角共建国家区块链网络华东枢纽的具体时间表——当年年底前启动省、市级节点建设，共建10个应用场景；次年年底前初步建成华东枢纽，共建15个以上应用场景。海关跨境电商数字化监管模式将于当年年底试点应用，次年年底扩大试点并向全国推广。作为前期铺垫，大宗商品贸易服务平台已于会前一个月在上海上线，依托“航贸链”打通了交易、仓储、物流与监管的全链路数据。

　　在大气污染防治领域：明确了三年阶段性目标，加快推动能源、产业、交通三大结构转型。来自生态环境部大气环境司、三省一市生态环境部门、江苏省工信厅、浙江省交通运输厅、安徽省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华东监管局等单位的负责同志共同参与研讨。正如上海市生态环境局党组书记、副局长唐家富所言：“‘十五五’是长三角空气质量从持续改善迈向根本性好转的关键窗口期”——时间的窗口一旦过去，将不再重来。

　　这种从框架到清单、从原则到措施的成果演进，正是长三角一体化走向“深水区”的必然要求。

　　五、治理逻辑之变：走向“小切口”解决“大问题”

　　至此，可以归纳出一条清晰的演进路径：从“制度构建”到“战略协同”，再到如今的“精准落地”。

　　2005年首次座谈会在杭州召开，主要任务是建立三省一市的党政主要领导定期会晤机制。2018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后，座谈会重点转向战略层面的协同布局，例如2019年在安徽芜湖部署相关发展规划纲要的实施。

　　如今，一体化推进面临的情境发生了质的变化。清华大学贺克斌院士在大气联防联治边会上点明了问题的症结：当前臭氧浓度虽已遏制上升势头，但仍处于高位，长三角空气质量改善已进入“攻坚期”，过去依靠单点治理即可取得明显成效的阶段已经过去。而在出海服务边会上，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的分享和中策橡胶的实战案例说明，出海已从单一市场开拓演变为涵盖环境研判、法律支持、全链条服务体系的建设。在航贸数字化边会的讨论中，数据壁垒和规则协同成为绕不开的核心话题。

　　这种变化的内在逻辑是：长三角一体化已经进入了深水区和攻坚期。“选择性”问题越来越少，“系统性”难题越来越多。往年的座谈会擅长回答“做什么”的问题——确定方向、签订框架、发布事项；而边会则尝试回答“怎么做”的问题——在具体领域寻找突破路径、协调多元主体、达成可落地共识。

　　座谈会结束当晚，东郊宾馆的宴会厅里弥漫着别样的烟火气——不是应酬，而是讨论继续的延伸。三省一市的工作人员在晚宴上仍在交换联系方式、对接下阶段任务。参会的企业家代表和智库专家，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继续白天未尽的话题。

　　“边会”第一次出现的意义，不仅在于增加了三个讨论环节，更在于为长三角一体化探索了一种新的治理范式：让多元主体在跨区域、跨行业、跨利益的议题中形成深度共识，以“小切口”撬动“大战略”的落地实践。

　　从坐而论道，到起而行之。这或许是本次座谈会赋予长三角一体化最深层的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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