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12日,上海公布了30个千亿级产业集群名单。浦东拿了4个超3000亿的,嘉定、临港在汽车赛道各占一角,徐汇、静安、普陀、杨浦在AI和软件上扎堆,宝山、金山、奉贤、崇明扛着材料、化工、能源、船舶。
名单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名单背后那个没人愿意先开口的问题:集群建起来之后,钱怎么分?
一、50个目标,缺口主要靠“未来产业”去填
上海目前的规划是:做强4个万亿集群,新增3个万亿集群,最终建成50个区级千亿集群。这次公布了30个。
缺口在哪?主要缺口在郊区。浦东、徐汇、杨浦这些区已经拿出千亿甚至三千亿级的集群了,但宝山、金山、崇明、奉贤的集群大多还在1000亿到2000亿之间。这些区要跨到2000亿以上,靠现有赛道很难。
再看上海“十五五”规划里新增的三个万亿级产业集群——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这三个赛道的核心承载区是谁?集成电路主要落在浦东、临港、嘉定;生物医药重点布局浦东、闵行;人工智能聚焦浦东、徐汇。新增的万亿集群,跟郊区关系不大。
那郊区靠什么补缺口?规划里还提了五大新增长点: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具身智能、生物制造、智能终端,力争整体达到万亿规模。但这些赛道目前都处于早期,能不能在五年内撑起“万亿”两个字,不确定性比集成电路和生物医药大得多。50个千亿集群的目标,缺口主要靠“未来产业”去填,而未来产业的成熟周期,未必跟得上规划的节奏。
二、浦东不是拿得多,是只有它接得住
浦东在第一梯队6个超3000亿集群里占了4个,在第二梯队也占了新一代电子信息。看起来是“赢家通吃”,但仔细想想:集成电路和生物医药,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上海除了浦东,哪个区接得住?
张江截至2020年就集聚了集成电路设计、制造、封测、设备、材料企业200余家,产业营收超千亿。2025年浦东集成电路产业总体规模达到3629亿元,占上海市比重近四分之三。这个集中度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二十年积累出来的。
但集中度带来另一个问题:新型制造业的利润分配里,组装生产环节占比不到两成,利润主要集中在前端研发、芯片设计、算法优化和后端运维。浦东越强,意味着上海产业利润越向浦东集中。嘉定做整车,临港做出口制造,金山奉贤做零部件,这些区在汽车万亿集群里承担的是制造环节——产值能上去,利润分不到大头。
这不是说浦东不该强,而是说:当浦东同时掌握芯片、软件、整车研发和生物医药的时候,其他区在产业链里的议价能力是被压缩的。“市区协同”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是浦东单方面输出、其他区单方面配套。
三、六个区抢AI,徐汇一家独大,其他区在陪跑?
中心城区的问题更直接。
徐汇人工智能、徐汇软件和信息服务业、静安数据智能、普陀智能软件、杨浦在线新经济、长宁智能互联网。中心城区几乎把所有筹码押在了数字赛道上。
徐汇的模速空间确实跑出来了。截至今年7月,核心区集聚超300家大模型企业,推动徐汇98个备案大模型落地,约占全市备案总量60%。徐汇区已集聚2000余家人工智能企业,核心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元。这个密度全国罕见。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当徐汇用模速空间把全市60%的备案大模型吸过去之后,静安、普陀、长宁的AI集群靠什么?静安叫“数据智能”,普陀叫“智能软件”,长宁叫“智能互联网”——名字不一样,实质都是AI和软件。企业选址只看两件事:有没有算力、有没有场景、有没有钱。徐汇三样都有,静安普陀有什么?
更麻烦的是,AI行业的同质化内卷是全国性的。中小AI企业普遍陷入与头部科技巨头的通用赛道内卷,缺乏清晰发展路径。上海已明确提出深化整治“内卷式”竞争,但当六个区同时把AI写进千亿集群名单时,内卷是结构性的,不是发个文件就能停下来的。
真正有差异化空间的反而是长宁的航空及运输服务业和时尚消费、杨浦的智能制造。这些赛道不需要跟徐汇抢大模型企业,也不需要跟浦东抢芯片人才。但它们的规模上限也低得多——航空服务业做到1000亿已经不容易,做到3000亿几乎不可能。
四、郊区做的是“底盘”,拿的是“配套价”
宝山高端新材料、金山高端化工和新材料、奉贤美丽大健康、崇明船舶和海洋工程装备、化工区先进材料。这些集群有一个共同特征:处在产业链上游,利润率低,周期性强,定价权弱。
以上海在长三角的角色来看,上海更像“大脑”和接口,芯片、软件、智能驾驶、整车研发、国际资本在这里汇集;大量制造环节则被苏南和安徽接住。上海不是不想留制造,但城市功能、土地成本和环保约束,决定了它更适合留下研发、总部、金融和品牌。
这意味着郊区在上海产业体系里的定位是“底盘”——没有它们,万亿集群就是空中楼阁;但有了它们,它们也拿不到产业链里最值钱的那部分。崇明的船舶海工、金山的化工新材料、奉贤的美丽大健康,本质上是在为浦东和中心城区的万亿集群提供基础支撑,而不是在创造自己的定价权。
杨浦的数据提供了一个对照:2020年到2024年,杨浦百强企业区级税收从30.11亿元增长到62.94亿元,占全区税收比重从27.8%增长到45%。中心城区的集群能直接把税收留在区里,郊区的集群更多是把产值做上去,税收留成比例和单位土地产出远不如中心城区。
五、跨省能算清的账,市内反而算不清
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是:上海跟外省的利益共享机制,反而比市内更成熟。
松江与安徽六安共建产业园,2024年11月签下协议,税收按六安六成、松江四成分成,5项经济指标同步分算。派驻六安的松江干部沈家林说得很直白:过去产业转出地担忧税源流失、承接地招商缺乏动力,这是跨区域转移最大的痛点。一纸协议之后,“松江研发、六安制造、收益两地共享”才从设想变成可操作机制。
上海跟外省能谈成税收分成,市内反而没有一个公开的、系统性的跨区利益共享机制。浦东的集成电路企业把封装测试放到嘉定,嘉定能分到浦东的税收吗?徐汇的大模型企业把应用场景落到杨浦,杨浦能分到徐汇的产业收益吗?目前来看,没有明确的答案。
长三角一体化的深层矛盾,恰恰是“抱团之后,谁站前台,谁做后台,谁拿利润,谁留产能”。这个矛盾在上海内部同样存在,只是被“市区协同”四个字盖住了。
考核机制不改,“市区协同”就只是市级的一厢情愿。如果各区依然各自考核GDP和区级税收,那浦东的项目不会主动往嘉定放,徐汇的AI企业不会主动往普陀导。利益共享机制若缺位,跨区协同将面临实质性障碍。
六、真正的问题不在名单上
30个千亿集群,能列出来,说明上海有底子。但从30个到50个,考验的不是谁还能被写进名单,而是跨区、跨链的化学反应能不能发生。
集成电路加汽车等于智能汽车,软件加生物医药等于数字医疗,新材料加高端装备等于绿色能源。这些跨链协同如果只在浦东内部发生,上海就只是一个“超级浦东”;如果能在浦东和嘉定之间、徐汇和杨浦之间、中心城区和郊区之间发生,上海才真正拥有了产业网络。
50个千亿集群不是终点,利益共享机制才是。名单公布完了,真正的工作才刚开始——让每个区在产业链里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并且让这个位置能算清楚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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