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百年一遇”从气象教科书走入新闻头条,又从新闻头条变成每年甚至每月都要面对的现实,我们不得不正视一个残酷的事实——极端气候正在重新划定人类的生存边界。2026年5月,一场席卷中国南方的特大暴雨洪灾,以数十条生命的代价,为这个新时代写下了沉重的注脚。
暴雨下的血色账单
2026年5月17日至24日,短短一周内,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席卷湖南、贵州、重庆、湖北、广西等南方多省。暴雨如注,山洪倾泻,泥石流横流,村庄在顷刻间沦为孤岛,鲜活的生命在洪水中消失。
截至5月23日的最新通报,仅湖南石门县一地,强降雨灾害已造成7人死亡、14人失联。贵州贵定县在5月18日至19日的极端强降雨中,截至19日15时已造成4人死亡、5人失联。重庆永川区在5月23日至24日的特大暴雨中,截至24日14时30分共导致3人死亡、17人失联。湖北恩施州宣恩县5月17日至18日的暴雨洪灾,已造成3人死亡、4人失联。
这场跨越多省的洪灾,合计已造成至少17人死亡,超过40人失联。而这仅仅是不完全统计,随着救援深入和排查扩大,数字仍在变动。有媒体报道,南方11省份强降雨已合计造成78人死亡或失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无法挽回的遗憾。
石门之殇:一场“历史极值”的毁灭性暴雨
湖南常德市石门县,这座位于武陵山脉东部的山区县城,承受了这场暴雨最为惨烈的一击。
5月17日7时起,石门全县普降大暴雨,西北部乡镇出现极端大暴雨,多个气象站降雨量突破历史极值。壶瓶山镇24小时累计降雨量达359.6毫米,6小时降雨量达244.5毫米,均超石门县历史极值。当地应急管理部门负责人指出,“这样极端的降雨非常罕见,多个时段雨强突破当地历史极值,致灾风险高。”
极端降雨的背后是典型的“列车效应”——强降雨云团在同一区域持续生成并依次经过,如同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反复碾压同一段铁轨。当地气象专家解释,受当年西太平洋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水汽到达壶瓶山一带后,由于地形抬升和“列车效应”,产生了极端强降水。壶瓶山镇旁的渫水河位于两山之间,河谷狭窄、坡陡流急,暴雨迅速汇流成灾,造成了毁灭性的山洪。
强降雨导致全县23个乡镇区场不同程度受灾,受灾人口超过10万人。壶瓶山镇、南北镇、所街乡等6个乡镇受灾最为严重。全县共有42座小型水库溢洪,多条河流水位急剧上涨,部分区域通信中断、道路损毁,一度成为“孤岛”。
伤亡数据随时间推移不断攀升:5月18日19时,最初通报死亡1人、失联2人;5月21日8时,升至死亡6人、失联10人;5月22日19时30分,通过进一步排查走访,最终确认死亡7人、失联14人。这条不断被更新的“红色清单”,记录了每一个逝去生命的遗憾。
蔓延的灾难:多地同步告急
石门县的悲剧,并非孤例。
在贵州贵定县,5月18日深夜至19日凌晨的极端强降雨,让昌明镇马踏屯村、铁锁岩村成为重灾区。截至5月19日15时,贵定县暴雨洪灾已导致4人死亡、5人失联,失联的5人都在昌明镇铁锁岩村。一位失联者的家属连夜从外省赶来,焦灼地等待着亲人的消息。一个12岁男孩的父母在此次洪灾中双双离世,他在安置点默默擦着眼泪,说“未来想去当兵保护家园”。
在重庆永川区,5月23日23时至24日8时的特大暴雨,辖区茶山竹海街道最大雨量达296.6毫米,最大小时雨量高达103.6毫米。瞬时强降雨引发山洪和地质灾害,截至24日14时30分,共导致3人死亡、17人失联。市、区两级迅速启动应急响应,组织公安、应急、消防等400余人救援抢险队伍赶赴现场。国家发展改革委紧急安排中央预算内投资2000万元,支持重庆市做好灾后应急恢复。
在湖北恩施州宣恩县,5月17日至18日的暴雨中,最大降雨量达292.6毫米。突发山洪造成通往沙道沟镇白水河村的道路损毁,通信设施严重破坏,整村一度处于“失联”状态。截至5月18日20时,灾情已造成3人死亡、4人失联。
在广西,5月16日,一辆载有15人的皮卡车在环江县漫水桥上坠入湍急河水,事因连日暴雨导致河水暴涨漫过桥面。最终,该事件导致8人遇难、1人失联。
仅仅一周时间,从湘西山区到黔南峡谷,从渝西丘陵到鄂西山城,从桂北河谷……一条横跨数千公里的“暴雨带”,以生命为代价,刻下了这个时代最残酷的气候注脚。
为何来得早、来得急、来得猛?
面对这场来得比往年更早、更急、更猛的特大暴雨,人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一场偶然的极端天气事件,还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气候变暖信号?
气象部门分析指出,本轮暴雨是多种天气系统叠加,形成了类似梅雨季节的环流形势。北方地区暴雨之所以比往年偏早,是因为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异常偏北、偏强,同时近期冷空气活跃,冷暖气流在北方交汇。而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大气含水量更高,条件有利时更容易导致暴雨发生。
气候专家直言:极端天气频发是全球变暖的“并发症”。全球变暖导致海洋快速升温、大气失稳、气候临界点逼近,而根源正是人类活动——主要是化石燃料燃烧和土地利用变化。
此次造成多地极端强降雨的直接机制,正是气象学中的“列车效应”——在大尺度风场的引导气流作用下,排列成串的强对流云团沿着稳定少动的条状降雨带方向移动,就像不同车厢经过铁轨,云团在某一地区上空持续发生强降雨,因累积效应易造成极端强降雨。
这种机制叠加山区地形的放大效应,使得雨水在狭长河道内迅速汇聚,水位飞速上涨,山洪暴发。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山洪,许多村庄通信中断、道路损毁、救援力量难以及时到达,死亡的阴影便由此笼罩了一个又一个原本宁静的山村。
值得注意的是,广西在遭遇强降雨的同时,还叠加了地震灾害。5月18日,广西先后发生两次5.2级地震,强降雨叠加地震的复合型灾害猝然降临,江河监测设施受损、信号中断,与山洪暴发相互交织,进一步增加了救援难度。正如研究人员所指出的,随着碳排放量的增加,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叠加高温等极端复合事件,正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
救援:与时间赛跑的生命之盾
面对严峻的灾情,国家层面迅速启动应急响应机制,一场跨省救灾动员迅速展开。
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应急管理部会同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紧急行动。针对湖南、广西等地暴雨洪涝及地震等灾害影响,向湖南调拨帐篷、折叠床、夏凉被、折叠桌凳、家庭应急包等中央救灾物资1.8万件,并在前期向广西调拨1万件的基础上,增加调拨折叠床、家庭照明灯等物资。5月19日,1.2万件(套)救灾物资运抵常德,包括帐篷、折叠桌凳、家庭应急包、折叠床等,当日全部转送到应急物资仓库,尽快发放到受灾民众手中。
在资金保障方面,5月19日,财政部、应急管理部紧急预拨1.2亿元中央自然灾害救灾资金,支持湖北、湖南、广西、重庆、贵州5省(区、市)开展灾害应急抢险救援和受灾群众救助工作,统筹做好搜救转移安置受灾人员、排危除险等应急处置、开展次生灾害隐患排查和应急整治、倒损民房修复等。
预警机制在此次响应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广西防城港市启用了“红警双叫应”机制,当暴雨红色预警发布时,气象部门通过应急叫应系统,指令直达各县(市、区)应急管理局及乡镇政府值班室。正是在这一机制下,基层镇村干部冒雨挨家挨户动员劝离,成功安全转移避险群众103人。然而,面对“列车效应”和山区地形急剧放大的极端降雨,预警响应体系仍有巨大缺口——尤其是农村山区通信中断、监测盲区、路网脆弱等因素叠加,使得偏远村落的预警“最后一公里”仍然难以覆盖。
以重庆为例,当地已创新构建应急救助机制,提前向各区县下达年度预算救助资金,实现救灾物资6小时内全域通达,常态化储备帐篷、棉被、饮用水等救灾物资逾百万件,能够保障十万名受灾群众紧急救助需求。这套机制在此次救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深层反思:我们准备好迎接“新常态”了吗?
本轮暴雨的异常强度与时点,折射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极端天气已从偶尔的“黑天鹅”变为频发的“灰犀牛”。
本世纪以来,全球气候变暖加剧,大气中每升温1℃可容纳的水汽增加约7%,这意味着类似的“历史极值”降雨将不再是百年一遇的偶然事件,而可能成为未来的“新常态”。气候专家指出,从入春以来的强对流、高温、沙尘暴,到汛期的极端暴雨,极端天气密集爆发并非偶然。这些看似孤立的极端事件,共同描绘出一幅令人警醒的图景——地球正被推向一个又一个新的气候临界点。
而从湖南石门到贵州贵定,从湖北恩施到重庆永川,暴雨留下的伤痕仍在提醒人们:面对日益频发的极端气候灾害,预警的“天线”必须竖得更高,基层的“防线”必须筑得更牢。
有气象专家指出,当前正处在厄尔尼诺衰减与拉尼娜转换的关键气候窗口期,大气环流的异常波动使得降雨落区更集中、强度更高,这仅仅是开始。随着厄尔尼诺现象的进一步发展,后续的极端天气风险不容小觑。
此外,在气候变化的长期风险面前,防灾减灾投入应被视为事关生存的“必修课”,而非减轻财政压力的“选修项”。从灾区道路、桥梁等基础设施的韧性和冗余度建设,到偏远村镇无线应急通信网络的全面覆盖,再到预警信息触达能力的“最后一公里”突破,许多短板亟待补齐。加快适应气候变化,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
此时此刻,在湖南石门县的山谷深处,在贵州贵定县的洪流废墟中,在重庆永川区的泥石滑坡旁,救援人员仍在夜以继日地搜寻失联人员。每一次灾难之后,我们都应当追问:这场悲剧的代价是否推动了制度与行动的切实改善?这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守护。唯有正视气候变化的紧迫现实,以更强大的决心和更切实的行动补齐防灾减灾短板,我们才能在日趋激烈的气候动荡中,守住更多的生命与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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