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人民日报》刊发国家发展改革委有关负责同志就《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答记者问，披露2025年中国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已达5万亿元。数字令人振奋，意味着收废品这个古老而卑微的行当，已经跃升为国家战略性产业的中坚力量。

　　但鲜少有人追问另一个问题：这5万亿产值，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代价上堆出来的？ 当舆论为增速喝彩时，那些被重金属浸润的土壤、超标数百倍的毒烟、拆解线上工人与周边居民日复一日承受的健康风险，仍是一笔尚未结清的旧账。

　　一、触目惊心的现实：非法拆解的血色账本

　　2025年底，随着法槌落下，河南南阳一起特大非法拆解铅蓄电池案细节公之于众。

　　一个废弃厂房，白天寂静无声，夜里机器轰鸣、酸雾弥漫。群众举报后，执法人员推开门，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堆积如山的废旧蓄电池、在地面恣意流淌的铅酸溶液、正往炼铅炉投料的工人，共同构成一座隐匿在村庄之间的毒工厂。

　　检测数据更为骇人。非法冶炼点排出的二氧化硫浓度超出国家标准238.82倍；厂房内土壤铅含量超标26倍，厂房外超标14.6倍，废水排放口附近土壤超标10.2倍。该团伙累计非法收购废旧铅蓄电池1000余吨，熔炼出600余吨铅锭销往市场。最终，21名犯罪嫌疑人落网，其中11人被判处刑罚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然而这远非个案。生态环境部公开数据显示，仅2024年下半年，全国即摸排各类单位超过3.6万家次，查处200余起非法拆解及非法排放、倾倒危险废物等环境违法犯罪行为。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深夜里偷偷燃烧的线缆、暗渠中悄然排入河道的酸液，以及大片正在被重金属慢性毒害的土地。

　　案件触目惊心，但若将污染全部归咎于地下作坊，便可能遮蔽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真相：正规拆解厂，同样难以独善其身。

　　二、污染不止于非法：正规拆解也难独善其身

　　如果说非法拆解是明目张胆的犯罪，那么正规拆解厂的问题则更为隐蔽，也更难破解。

　　一项于2025年初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上的研究，对华南某典型正规电子废物拆解厂进行了系统调查。结果显示，该厂区地表粉尘中多种重金属浓度处于较高水平；拆解厂造成的最高非致癌风险和致癌风险均超过参考阈值，表明周边人群存在较高的潜在暴露风险。

　　这一结论耐人寻味：即便在有正规手续、有环保设施的正规工厂，重金属污染仍然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非法拆解是明目张胆的倾倒，正规拆解则是达标排放下的慢性累积，后者未必比前者更值得宽慰。区别仅在于，前者的受害者是执法行动中的个案，后者的受害者则是常年生活在工厂周边的沉默居民。

　　具体而言，废金属拆解的主要污染路径有三条。

　　其一，废气。 切割、破碎、熔炼中产生的烟尘和有害气体，即便通过集气罩收集、布袋除尘处理，无组织逸散仍是监管盲区。中部某省一个年回收70万吨再生资源项目的环评显示，其废气治理竟需同时应对切割粉尘、破碎粉尘、有机废气和恶臭气体等四五类污染物。

　　其二，废水与重金属。 残留的电解液、冷却水、酸洗废液，一旦处置不当，便直接渗入土壤和地下水。前述河南铅蓄电池案中，废水排放口土壤铅含量超标10.2倍，正是这条路径最惨烈的实证。

　　其三，固废与危废。 拆解产生的废塑料外壳、废线路板、废铅膏、铝灰渣等，去向往往成谜。据相关领域研究估算，仅再生铝一个细分领域，我国熔铸铝灰渣年产生量便接近100万吨，其中所含的有毒金属元素构成潜在环境风险。

　　拆解厂区的污染并非无解，但为何屡治不愈?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跳出单个工厂，把目光投向整个行业的结构性困境。

　　三、小散乱的行业底色尚未褪尽

　　深究污染的根源，绕不开一个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痼疾，那便是小散乱。

　　过去几十年，废品回收拆解行业基本处于有回收无加工、有流转无产业、有利润无环保的无序状态。这种底色至今未被彻底漂净。

　　2026年8月，青海西宁城东区对辖区内再生资源回收站点展开拉网式排查，剑指行业长期存在的环境隐患和管理盲区；同月，山东德州临邑县启动再生资源回收行业专项整治，重点核查回收站点内是否存在拆解废旧电器电子产品、废旧机动车等产生污染的作业。

　　两则来自基层的新闻虽不起眼，却映照出一个尴尬的现实：在产业统计数据的光鲜表面之下，散乱污回收点仍大量盘踞在城乡结合部与偏远乡村。 非法拆解、露天焚烧、无保护作业等问题远未根除。每次专项整治，便蛰伏一阵；风头一过，便死灰复燃。这场反复上演的猫鼠游戏，暴露的正是正规回收体系覆盖不足、非法牟利空间巨大的深层矛盾。只要非法回收渠道的利润高于正规渠道，污染就不会真正退场。

　　行业沉疴如此之深，政策端的回应是否足够有力?这直接关系到产业能否走出治乱循环的怪圈。

　　四、制度在收紧，但落地仍需时间

　　面对沉疴积弊，政策端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2025年6月，生态环境部联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等8部门印发《全国非法倾倒处置固体废物专项整治行动方案(2025—2027年)》，首次将非法拆解处置新三样固废，即动力电池、光伏组件、风电叶片，列为攻坚重点。同期，生态环境部还印发《规范废弃设备及消费品回收利用处理环境监管工作方案》，在全国范围内集中开展专项整治。

　　法律层面亦有重大突破。2026年8月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专设发展循环经济篇章，明确国家鼓励再生材料推广应用；国务院印发的《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则提出，到2030年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

　　技术层面同样在推进。有研究对比了传统家庭作坊式拆解与集中机械化拆解两种模式。据相关学术测算，前者中拆解活动贡献了土壤重金属总积累量的七成以上；而在集中机械化区域，该贡献值大幅降至半数左右。集中机械化拆解使儿童非致癌风险和致癌风险均显著降低，同时每处理1吨电子废物还可减少相当可观的二氧化碳排放。技术升级正在将污染增量降下来，但污染存量的消化，远比想象的更漫长。

　　制度屏障在筑高，技术路径在优化，但从文件到实效的落地鸿沟依然存在。基层执法力量不足、司法鉴定成本高昂、跨区域溯源协调困难，每一道关卡都让严刑峻法在现实执行中打了折扣。法律的牙齿，还需要更有力的执行之颚来咬合。

　　政策在加码，技术在进步，执法在收紧，但这一切努力，最终都必须回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上：这个产业，究竟要往哪里走?

　　五、一个产业的AB面

　　中国资源循环利用产业，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A面是耀眼的成就。 5万亿产值、104.5%的利润增速、跃居全国工业第二，这些数字足以证明收废品已经完成蜕变，成为绿色经济的重要支柱。

　　B面是沉重的代价。 超标238倍的二氧化硫、超标26倍的土壤铅含量、3.6万家次摸排中查出的200余起案件，以及正规厂区周边隐匿的重金属暴露风险，这些数字同样真实，且沉重地提醒所有人：这个产业的环境旧账远未还清。

　　正如那项国际研究所示，即便在标准化回收过程中，污染依然难以完全避免。从非法拆解到正规拆解，从家庭作坊到集中机械化，污染的绝对量在下降，但污染的绝对值远未归零。每一克飘散在空气中的粉尘，每一滴渗入地下水的残液，都是5万亿繁荣背后未被计入的隐性成本。

　　5万亿产值是成绩，但绝不是终点。 如果只盯着产值和利润，而忽视拆解线上每一克飞扬的粉尘、每一滴渗漏的废液、每一寸被重金属侵蚀的土壤，那么循环经济的绿色底色就永远缺了一角。

　　收废品这件事，中国人是认真的。但认真二字，既包含认真做大产业、认真赚取利润，更必须包含认真治理每一分污染、认真偿还每一笔环境旧账。 唯有如此，5万亿的繁荣才经得起阳光的审视与时间的拷问；唯有如此，循环经济才能真正配得上那个绿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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