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节选自武汉大学社会学教授吕德文《县乡生活:一场生活方式的巨变》一书。
害怕成为儿女的“负担”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子女也有子女的生活。他们非常体谅子女在外打拼的不易,所以,即使子女很少回家或给的钱不多,他们也都能理解。然而,老人家们普遍不愿意甚至是害怕去城里和子女一起生活——那对他们来说是最不想过的生活。即使子女在城里赚了钱、发了财,接他们去城里享福,让他们吃好的、穿好的,他们也不愿意。
但是,在访谈中,很多老人都表示希望自己能有低保。并不是因为别人有的自己也要有,也不是因为低保给的钱很多,想占这个便宜。低保的钱不多,只是对生活开支很少的老人来说,有了低保就意味着吃穿不愁,就可以不向子女伸手要钱。不向子女伸手要钱,不仅可以减轻子女的负担,更重要的是能让老人获得一种自己并非“累赘”的轻松感和自尊。访谈中,许多老人会看似随意地说:
人老了,就怕成为子女的负担。
这句看似随意的话语,却包含了老人们普遍而深刻的需求。
当人老了,身体各项机能都衰退了,动作越来越迟缓,那种对自己“无力”的绝望,并非来自尚未实现的雄心壮志,而是源于担心成为别人“负担”的惶恐。在这个村子,因为田地难以带来可观的收入,所以很多老人都想获得低保。而在其他地方,这种需求则表现为老人们非常依赖种地。即使地不多,种地的收入也不高,他们也不愿放弃,因为种地以及种地带来的收入,是他们获得自立和自尊最坚实的保障。
“收支倒挂”的县城生活困境
与上一阶段完成县域城镇化的村庄精英不同,多数新生代农民家庭并未获得在县城的稳定就业机会,“借钱买、咬牙买、合全家之力买”是这部分群体县域购房的真实写照。为了替子代拿到城市生活的入场券,“60后”“70后”的父辈通常要付出自己全部的积蓄并再向亲朋借款,剩下的部分则需要向银行贷款。但与现实矛盾的是,代表着希望的房子却将农民家庭拖入窘境。
对农民家庭而言,县城房产不单单是一种固定资产,还捆绑了农民家庭再生产的希望。县城房产是农民家庭发展的关键一环,烂尾让农民家庭失去的不只是房子,更是对家庭美好生活的期许。
兰姐今年47岁,家庭因县城“烂尾楼”遭受重创。最让兰姐心里过不去的就是儿子的婚事。
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买了这套房子就是给他(儿子)结婚做准备,现在可怎么办?全部被套进去了,再也结不上婚了。
北方农村结婚早,过年也有人给兰姐儿子说亲,媒人开始说的时候以为是县里已经有房,得知买的是问题楼盘后直接破口大骂,说兰姐这是“诈骗”。兰姐既委屈又无奈:
农村人简单,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让儿子结婚吗?想不了这么多,儿子结婚就是最大的指望。现在没有房子,也再没有能力另买一套,我儿子怎么结婚?
现在,兰姐自己在县城找了一份保洁工的工作,每月收入1800元,她省吃俭用想用这个钱还上亲戚的欠款。由于长期睡不着、吃不下饭,兰姐的精神也出了点问题,甚至几次找不到县城里的路。
“县城正在背着我偷偷发展”,“几年之间,县城似乎已然抹平与城市间的‘鸿沟’”,“逐渐演化成微缩版城市”,一应俱全的消费品将农民家庭高度市场化,生活成本被再次推高。与大城市一样,县城生活系统运转遵循着与大城市相同的市场化规律,货币支付成了支持农民生活运转的核心方式,这使得农民家庭的消费项目大幅增加、消费支出急剧扩大。事实上,县城作为全国性消费市场中的一环,无论在消费种类还是物价水平上,大体保持了与大城市相近的水平,居民在享受便利性的市场服务的同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成本。这种成本,本质上是城市的身份性消费成本。
从产业性质来看,中西部县城本质上具有产业空心化的特征,农民很难在中西部县城完成在地化生产。具体而言,中西部县城大部分是农业县,农业生产构成了区域内的基础活动;将县域内的农副产品贩卖出去,几乎是中西部县城进行产品输出、获得实质经济增长的唯一方式。中西部县城近年经济的飞速增长,有相当一部分有赖于房地产行业的发展带动。推动县域城镇化是房地产行业发展的必要手段。房地产发展使得短期内中西部县城的建设资本投入激增,实现了土地大规模的资本化,在城市空间扩张的同时带来了可观的利益增量。但这种经济增长脱离了城市经济发展的基础环节,即工业化环节,这使得经济社会的“繁荣”本质上是不可持续的,进城农民也难以在这一过程中实现就业。
在上述两方面共同作用下,农民家庭的收和支出现了倒挂。消费型县城的出现重构了农民的家庭生活。在城镇化兴起之前,农民家庭再生产围绕婚丧嫁娶这些关键环节设置家庭消费生活,日常生活发挥着储蓄的功能,关键节点则进行大宗支出;在周期性的“储蓄—消费”环节下,农民家庭虽然也会面临经济紧张的困境,但这些问题都是阶段性的,可以通过熟人社会的人情互助完成平滑的过渡。落脚县城后,农民家庭扩大再生产带来的是日常消费与大宗消费的双重挤压,农民家庭的消费节奏也开始发生变化:大部分农民的大宗消费都是依靠私人借款和银行按揭支撑,家庭既有的储蓄在勉强支付大宗消费后很难迅速偿还,此时,透支就成了一种必然。
农民家庭落脚县城是为家庭生活和家庭发展确定一个全新的起点,具有长期在县城生活的预期,但当前县城生活“收支倒挂”的实际情况使他们这种家庭的生活难以持续,“不知道未来怎么办”“未来就等来了再说”成为农民家庭对县城生活的普遍态度。从这个角度而言,县域城镇化本身具有高度的不稳定性,消费性质的县城是农民家庭再生产的驿站而非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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