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6日,《人民日报》第12版刊发报道《摸清底数不能动辄报数》,再次聚焦江苏金湖县“上午10点发通知、下午3点就要报数据”的基层表格负担问题。 报道见报当天,多家媒体跟进评论。同一周,中央层面和多个省份接连通报了多起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的典型问题。一年前那场引发关注的风波,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这不是一段尘封的旧事。它此刻仍在许多地方、以不同面貌反复上演。
一个基层干部五天里接到三次紧急填表通知,每次都是上午发、下午要,或者下午发、次日上午要。有几次,他不得不把数据“估算”着填上去,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只够打完三分之一的电话。
这不是段子,这是2025年3月江苏金湖县银涂镇的真实场景。银涂镇副镇长李红说了一句非常克制的话:“如果上午收到通知、下午就要反馈,几名工作人员集中打电话,也未必能联系完几十家企业,若只根据已有情况估算,可能影响数据准确性。 ”
三个月后,江苏金湖县工信局因此事被江苏省通报。又过了一年多,《人民日报》跟进报道整改情况。但这件事值得追问的,远不止“时间太紧”这么简单。它暴露的,是基层治理中一个被默认了太久的结构性问题。
如果你干过基层,就知道这个场景有多熟悉。上午十点通知、下午三点截止,中间五个小时包含了通知传达、联系企业、核实数据、整理汇总、逐级上报。一个人的时间被切成碎片。而每一张表背后都有一句潜台词:你的事不重要,我的表才重要。
更荒诞的是,五个小时能填出来的,只能是“毛估估”的数据。 可上级拿到一份毛估估的数据,又能用来做什么决策?如果数据本身就不可靠,那催着要这份数据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里形成了一个闭环,一个死循环。上级要求快速填报,基层只能估算,数据因此失真;上级拿不准情况,于是又催要下一次数据;基层再填,再估算。催得越快,数据越虚;数据越虚,催得越频。最终,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注定不准的数字反复消耗,却没有人觉得这有问题。因为考核的是“按时上报率”,而不是“数据准确率”。
一个体系一旦把“动作完成”当作“事情做成”,这个体系就开始空转了。
金湖县工信局局长李超东事后做了检讨。他说的两句话值得细品。第一句:“单看每一项任务似乎都不重。 ”第二句:“但不同科室的任务叠加到基层,便容易造成负担。 ”
这两句话暴露了一个核心问题:每个科室各自为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任务最重要。 负责工业的科室要产能数据,负责商贸的要营业额数据,负责投资的要项目进度数据。三条线同时拉到乡镇,每条线都理直气壮。而乡镇那位具体干活的人,面对三个“加急”通知时,只能把每一项都当成“紧急”来处理。他不是不知道数据可能不准,而是他根本没有选择权。
这不是某个人的失误,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推诿。每个层级、每个科室都在向下传递任务,却没有人对汇总点的承受能力负责。
江苏金湖县的问题并非孤例。同一时期,安徽五河县农业农村局被通报绕过“一表通”系统,要求各乡镇填写报送纸质统计表,增加基层填表报数负担;四川广安市农业农村局要求各县每季度用PPT总结报告并现场打分排名,耗费干部大量时间精力;吉林白城市有关部门被通报摊派报刊订阅任务。中央层面也持续通报多起典型问题。
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规律:“上午通知下午交表”不是偶发,而是一种被默许的工作惯性。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个具体部门“太懒”或“太急”,而在于整个体系对“什么时间该完成什么事”没有合理界定,对“谁该为什么数据负责”没有清晰划分。
这就是当前基层治理中的一个结构性困境:权力是分散的,但压力是集中的。 发通知的科室越多,催得越急,基层就越没有时间去核实。可一旦数据失真,责任又由基层承担。“报送不及时”“数据不准确”,板子永远打在最后一公里。
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多表格不能共享?为什么市里已经有的数据,县里要再要一遍?为什么一个科室要的数据,另一个科室不能直接调用?
答案很微妙。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而是因为 “索要数据”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展示。 我对你有管理权,所以我要求你报送;我的工作需要留痕,所以必须要有你报送的表格存档。这些表格的真实用途,往往不是“使用”,而是“拥有”。
从这个角度看,“上午通知下午交表”不仅是一个效率问题,更是一个权力问题。它折射的是上下级之间一种不健康的关系模式。上级习惯于“布置任务、验收成果”的简单循环,却极少关心基层完成任务需要付出的真实成本。 当“要数据”变成一种习惯性动作,“给数据”变成一种条件反射,数据本身的真实性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变量。
有评论文章直言,这是典型的 “急性病” 。“少数管理部门和领导干部,习惯把响应速度当工作态度,把材料厚度当落实程度。 ”早在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同志就犀利指出:“今天通知明天要,只能是假报告。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个判断依然精准,只是在今天的语境里,“明天”被压缩成了“下午”。
江苏金湖县被通报后做了整改:扎口管理、固定报送时间、搭建数字平台。
整改之后,银涂镇副镇长李红说:“现在报送时间、内容更加明确,相似数据也不会反复要了。 ”这句话印证了一个事实:在整改之前,相似的、重复的数据,基层是反复填过的。 基层干部的大量时间,浪费在了一模一样的重复劳动上。而每个要求重复报送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东西,他只是懒得去查一下自己单位有没有现成的。
这恰恰说明,许多负担不是“必须做”的,而是“可以减”的。金湖县的整改证明,只要把“科室各自为政”改成“扎口统一出口”,把“临时加急”改成“定期报送”,把“信息孤岛”改成“数据共享”,基层的工作量就能得到明显缓解。
但一个问题被解决,不等于整个系统被修复。
基层减负喊了这么多年,最难减的从来不是表格的数量,而是 “你的工作靠我布置”这种思维定式。 在一个向上负责的体系里,每一个层级都有动力向下传递任务。传递本身既规避了风险,又证明了存在感。至于任务是否合理、是否必要、是否给基层留了活路,这些考量往往排在“自己工作是否完成”之后。
所以,金湖县这个案例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整改范本,而在于它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我们看到,基层那些看似无解的忙碌,其实相当一部分是可以被避免的。 关键在于,上级部门愿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愿不愿意在发通知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数据非报不可吗?这个时间非要这么急吗?这个表格非由基层填不可吗?
数据当然要报,调研当然要做。但让基层干部有足够的时间去核实数据,而不是在五个小时里估算出一份“看起来合理”的报表,这不该是一个奢望。 当他们不再被无休止的表格淹没,才有精力走出办公室,走进那些企业,去了解数字背后真实的故事。正如《人民日报》报道中所写:“基层减负,减下来的不只是几张表,更重要的是工作方式的转变。 ”
把时间还给基层,把核实数据的时间留给数据本身。 这听起来像个常识。但有时候,最奢侈的恰恰就是常识。金湖县用了将近一年半,从2025年3月被曝光,到2026年8月被《人民日报》再次关注,才把这个常识重新找回来。而更多没有被通报的地方,还在“上午通知下午交表”的惯性里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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