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晚，浙江省新昌县官方通报：“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寥寥数语，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一个传销出狱者，靠一把戒尺和一件“国学”长衫，在这座院子里掌掴孩子长达十年。

一

官方通报很短。但如果你把“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这十几个字拆开看，每一刀都割在具体的人身上。

有人被戒尺打到双臂发黑发紫。一名叫丹丹的山东女孩，在课堂上阻止母亲发言，被赖某明一巴掌扇到地上，随后被助教按住，持续掌掴直到嘴角出血。这些细节并非孤证。丹丹等人已向新昌县公安局报案，多家媒体也作了核实报道。

还有更多没有名字的学员。进院第一天，手机被没收，身份证被没收，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在那个院子里，没有“学员”，只有听话和不听话的“物件”。

而施暴者赖某明，站在讲台上叫“如平老师”——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台下坐着的是从全国各地把儿女送来的父母。他们手里攥着学费，眼里噙着泪，以为终于找到了能“掰正”孩子的良方。

他们亲手把孩子推进了一个叫天天不应的院子，然后站在外面，等一个“懂事”的孩子回来。

二

可“如平老师”究竟是谁？

官方通报给出了清晰的画像：赖某明，1968年3月出生，浙江新昌县羽林街道人。2002年，他因犯非法经营罪（传销）被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50万元。 多家媒体报道，此案曾由央视《焦点访谈》曝光，是当年颇具影响力的传销案件之一。

二十年前在传销窝里画饼骗钱，二十年后在书院里举戒尺打人。 他换了一身长衫，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话术——从“发展下线”变成“修身齐家”，从“财富自由”变成“尊师重道”。表面上洗心革面，可骨子里的逻辑从未改变。

传销的本质，是切断一个人的判断力，让他绝对服从一个更高的“导师”。书院的运作方式如出一辙：没收手机，没收身份证，封闭管理，戒尺伺候。同样是斩断你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同样是把你驯化成只能服从的个体。

当年他用“暴富”控制人的贪欲，如今他用“国学”控制人的身体和精神。换汤不换药，换的只是时代给他披上的那件合法外衣。

三

但整件事最值得追问的，并不是赖某明这个人有多坏。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有传销前科的人，能顶着“大师”的名头公开活动十年？为什么他把孩子打成这样，家长们一开始不仅不报警，反而觉得“打得好”？

答案藏在每一个送孩子进书院的家长心里。

他们太焦虑了。 孩子叛逆、网瘾、不爱学习、顶撞父母。那些现代教育暂时没能解决的难题，他们选择寄望于一把戒尺。当“不打不成材”被重新包装成“传统礼教”，当“服从”被美化成“敬畏”，暴力便有了一张最安全的通行证。

赖某明精准地踩中了这个痛点。他的话术环环相扣：先告诉你现代教育全是错的；再告诉你孩子的问题全是父母的错；最后告诉你，只有把孩子交给我，我帮你“掰回来”。

这套逻辑一旦形成闭环，家长就不再只是容忍暴力，而是会感激暴力。 因为在他们看来，打在孩子身上的每一戒尺，都是在替自己赎罪。这大概才是“如是书院”最残忍的地方：施暴者不仅有帮凶，而且这帮凶心甘情愿地付了钱。

四

另一个追问同样无法回避。十年，三百零六亩地，六家公司，无数进出的学员。真的没人看见吗？

不可能。

周边居民听得见哭声，接送孩子的家长看得见伤痕，被打的孩子本人难道不会求救？可所有的声音都被“国学”两个字压住了。 质疑“国学大师”，会被说成“不懂传统文化”；投诉“封闭式教育”，会被说成“孩子吃不了苦”。在这样的语境下，连受害者家属自己都觉得理亏，更遑论对外发声。

更关键的是，这家书院像一条泥鳅，在多部门监管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教体局管不管？它注册的是文化公司。文旅局管不管？它搞的是教育培训。市场监管局管不管？它打的是“国学”旗号。谁都沾得上边，可谁也没真正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去看一眼戒尺究竟落在了谁身上。

官方通报里那句“监管缺位”，说得直白些就是：十年里，没有一个执法人员真正走进过那个院子。

五

如今，赖某明回到了他二十年前待过的地方——看守所。

历史以惊人的方式重演，但受害者已经换了一拨人。从当年被骗钱的成年人，变成了今天被掌掴的孩子。这些孩子大多是因为“不听话”才被父母放弃、送进书院的。而当他们在里面挨打时，“被父母抛弃”这件事，在心里又被反复刻下。

身体上的伤痕会慢慢愈合，但“我爸妈不要我了，所以别人打我活该”——这个念头，可能会跟随他们一辈子。

这场长达十年的暴行中，最沉默、最无辜的，恰恰是那些被打上“问题孩子”标签的受害者。

六

如是书院的大门已经关了。

但那个能让一个传销出狱者变身“国学大师”的土壤，还在。 那把藏在“为你好”背后的戒尺，只要家长的焦虑还在，只要监管的缝隙还在，只要“国学”二字还能继续遮羞——它随时可能换个门头，重新挂起来。

下一个被送进去的孩子会是谁？我们不知道。

但我们应该问自己：当那把戒尺再次举起的时候，我们还有没有足够的清醒，认出那不是什么“传统礼教”，那就是暴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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