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资数百万，设备空转，污水直排，最终沦为“摆设”。 近日，央视曝光江苏徐州铜山区部分农村污水处理工程闲置，管网未落实让治污设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道具。钱花出去了，污水却没治住，问题到底卡在哪一环？

　　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治理失灵。

　　据央视《财经调查》报道，铜山区多个村庄的污水处理站，呈现出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荒唐的局面：一边是设备空转、无污可治；另一边是污水倒灌、村民遭殃。一个本该治污的工程，为什么反过来成了形式主义的标本？

　　设备在转，污水在哪儿？

　　叶庄村、鹿庄村、瓦房村、上周楼村等地的污水处理站，面临的是“吃不饱”的问题。村里常住人口少，污水产生量低，管网又收集不到足够的生活污水。可设备不能停，停了检查就过不了。怎么办?据央视报道，运维人员让罐体里的存水反复循环，自己处理自己。

　　正常运行时，一个站点日耗电约5度；空转状态下，日耗电翻到10度。一个站点一年白烧3600多度电，就为了让设备看起来“在运行”。 电费花了，设备转了，污水却一点没治。

　　污水进不来，脏水倒灌进家

　　如果说叶庄村的问题是“收不上水”，那拾段村的问题就是“排不出去”，而且更让人堵心。这里没有雨污分流，处理站容量又小，一到雨天，雨水混着污水涌进管网，直接超出处理能力。记者打开污水井，里面是两米深的黑臭水，水位比村民家的排水管口还高。结果就是：村民家的污水排不出去，管网里的脏水反而倒灌进屋里。

　　更离谱的是施工质量。村民挖开塌陷的路面发现，地下污水管道四周没有按规范回填砂石，全是原生泥土。这样的工程，不出问题才是怪事。

　　191万建了个站，检查时用罐车拉水造假

　　拾段村的问题是建了不好用，洞山村的问题则是建了压根不用。2020到2021年，财政投入191万元建成了村级污水处理站，但全村配套收集管网迟迟没落实。据央视报道，污水进不了站，只能直排河道和池塘。

　　可上级来检查怎么办?有人用罐车从京杭大运河取水，灌进村里的管网和污水井，制造污水处理站“正常运行”的假象。 检查一过，一切照旧。

　　更让村民想不通的是，自来水费里还包含每吨0.35元的污水处理费，这个收费项目从2025年3月起新增。据央视报道，村民一天污水处理服务没享受过，却要先为这个“摆设”买单。

　　考核看“建没建”，不看“用没用”

　　三个村子，三种荒唐，但根子是同一个：考核指挥棒指错了方向。

　　上面考核农村污水治理，盯的是“建成数量”“投资额”“覆盖率”。 只要项目验收通过、照片拍好、汇报写漂亮，就算完成任务。管网通不通、设备转不转、群众满不满意，不在硬指标里。

　　于是地方就有动力“重建设、轻运营”。这种模式客观上造成了建完即闲置的结果。 洞山村191万的站建成即闲置，却能顺利通过验收，就是最直白的例子。

　　国家层面其实早有要求，农村污水治理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不搞“一刀切”。可到了基层，原则性要求往往让位于“完成建设指标”的刚性压力。

　　钱只够建，不够养

　　考核导向偏了，钱的问题同样绕不开。

　　农村污水项目，大多靠中央专项拨款或一次性财政投入建成。后续电费谁出?维修谁管?人工谁付?没有稳定来源。

　　从多地政府公开答复看，农村生活污水治理设施的运行维护属于市县财政事权，中央和省级层面尚未设立专门的运行维护资金。地方财政一紧张，首先砍的就是运维经费。建得起，养不起，设备空转、管网失修几乎是必然结局。

　　谁都在管，谁都不管

　　钱不够养，责任也没人扛。

　　农村污水涉及生态环境、水务、农业农村、乡镇、村委。看着好几个部门都在管，真出了事，每个都能说“不归我管”。

　　据央视报道，记者询问洞山村村委会和运营单位时，得到了相互推诿的回应。各方均未对设施运行效果给出明确负责的答复。

　　群众的声音，为什么传不上去？

　　责任推来推去，那村民的声音呢?

　　村民没反映过吗?反映过。据央视报道，洞山村村民曾多次反映问题，今年7月施工单位才加装了3台提升泵，结果记者一查，那设备根本没正常工作。

　　投诉到乡镇，可能被压住；投诉到县里，可能让“再研究研究”。本地媒体受地方管理，很难真正监督。问题在基层打转，只要不出大事、不上热搜，就没人真追责。

　　为什么非要等央视曝光？

　　群众反映无果，监督渠道失灵，最后的“解法”就只剩下了央视曝光。

　　铜山区不是第一个。青岛的农村污水“豆腐渣”工程、吉林双辽6座污水处理站晒太阳、各地农村厕所锁门当摆设，套路几乎一模一样：问题存在多时，群众反映无果，央视一曝光，连夜成立调查组。

　　原因并不复杂。从公开信息看，地方官员的考核评价主要来自上级，群众满意度在硬指标中占比较低。村民不满意，短期内不影响考核结果；上级不满意、舆论闹大了，问责风险则直接上升。这种导向下，“对上负责”自然压倒“对下负责”。

　　央视曝光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地方问题瞬间推到全国舆论场，问责风险骤然上升。这种“高度重视”，客观上更接近于对舆论压力和问责风险的回应，而非日常治理机制的主动运转。

　　追责几个人，解决不了老毛病

　　铜山区连夜成立联合调查组，表态“依纪依法处置”。这当然是纠错的开始。但追责几个人、整改几个站点，下一个“摆设工程”就不会出现了吗?

　　只要考核还是看“建了多少”，不看“用得好不好”；只要钱还是只够建、不够养；只要群众监督还是没牙的老虎，那么类似的荒唐事，换个地方照样上演。

　　要跳出这个循环，至少得做三件事：

　　第一，考核从“建成”转向“见效”。 把设施完好率、使用率、污水达标率、群众满意度纳入硬考核，和干部评优、资金分配直接挂钩。

　　第二，运维资金必须有制度保障。 项目立项时同步落实长期运维经费，不能只给“建”的钱，不给“养”的钱。

　　第三，群众监督要真正有牙。 项目规划、管网走向、验收标准，让村民代表实质性参与；投资、运维单位、投诉电话全部公开可查。

　　说到底，铜山区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治理问题。央视曝光后的“高度重视”，恰恰反衬了日常治理的“不重视”。

　　真正该追问的是：在央视镜头到来之前，那些本应发挥作用的地方监督、考核、问责机制，为什么统统失灵了?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下一个“摆设工程”，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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