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砂村的“媒姨”,她就是“梅姨案”中那个被追查了近二十年的“梅姨”。只不过在黄砂村,村民喊她“媒姨”,不是“梅花的梅”,是“媒人的媒”。
粤东山区,紫金县水墩镇,黄砂村。十几年前,村里来了个女人,自称姓潘,跟丧偶的彭老汉搭伙过日子。她确实像个媒婆,能说会道,见人三分笑,在谁家都能坐得住。乡下人娶媳妇嫁闺女,托她说合,她也真会跑前跑后。时间久了,没人拿她当外人。一个媒婆,在熟人社会里恰恰是最不容易被怀疑的陌生人, 可以名正言顺地走村串户,可以带着孩子出入而不必解释来路。
谁也想不到,这个嘴甜手快的媒婆,就是那个让九个家庭破碎了近二十年的核心人物。
然而,村民们印象中的“媒姨”,又处处透着说不通的矛盾。
她阔绰得完全不像个乡下媒婆。几千上万的现金,随手就能掏出来,比村里最能干的劳力一年挣得还多。她抽烟,打牌,衣着比镇上的女人还时髦。有人问过钱的来历,她只笑笑,说“外面有生意”。什么生意?没人细问,也没人敢多问。
更让人心里打鼓的,是她身边那个小女孩。她说是自己的孙女,六七岁,短发,几乎不说话。村民只当孩子怕生。可回过头想,那个沉默的孩子,是亲生的,还是从哪个哭哑了的母亲怀里抢来的?她带着孩子走村串巷,到底是为了做媒,还是为了给自己披一件“正常奶奶”的外衣?
她住的地方,一路之隔就是村小学。每天放学,孩子们打打闹闹从她门口过。有村民多年后说起,后背还在发凉:“现在想想都后怕。”
但这些疑点在当时都没有被串起来。一个能说会道的媒婆,一个阔绰的外来女人,一个带小孩的奶奶,每一个身份都太寻常了,寻常到足以让整条村子在二十年里,对她的真实面目视而不见。
真正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是一个叫张维平的男人落网后的供述。
2003年到2005年,张维平在广州增城、惠州博罗一带先后拐走9名男童,最小的1岁,最大的不过3岁。每一个孩子,他都通过“媒姨”出手。 买家付一万多,张维平拿大头,分给“媒姨”一千块介绍费。一千块,一个孩子,一笔交易。
主犯张维平已于2023年被依法执行死刑,但他供出的那个“媒姨”,却像一个影子,在粤东的乡野间消失了近二十年。
那几年,这个自称姓潘的女人在紫金乡间如鱼得水。她熟悉当地哪家缺男孩、哪家有钱、哪家嘴严。“媒人”的身份帮她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不是亲自去偷孩子的人,却是让孩子永远回不了家的那个人。
九个家庭就此被推入深渊。被拐孩子申聪的父亲申军良,从2016年开始追查“梅姨”。他沿着她住过的屋子、她同居过的老汉,一寸一寸地找,一路追到了黄砂村。他在村口喊过“梅姨”的名字,村里人告诉他:这里只有“媒姨”。
申军良后来说,他当时就明白了。这个人一定真实存在,只是二十年来,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所有的寻找,在2025年等来了回响。
在公安部指导和外地公安机关支持下,广州警方专案组锁定了一名谢姓女子,其特征与“梅姨”高度吻合。经进一步核实,确认她就是潜逃多年的“梅姨”。2026年春节前,警方将她抓获归案。3月21日,广州警方正式对外通报了这一消息。
被拐儿童钟彬的父亲钟丁酉在同年8月3日收到了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检察院的“被害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这张纸的送达,意味着案件已由警方侦查终结,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更让钟丁酉心口一颤的是,告知书上第一次以司法文件的形式,写下了她的真名:谢家梅。
他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对记者说:“‘梅姨’这个名字20年来就是一个虚名,现在这个人终于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接近了。”
2023年,警方已宣布该案涉及的9名被拐儿童已全部被找回。最后一名被找回的孩子叫欧阳佳豪,于2024年10月回到亲人身边。
孩子回来了,但一切都变了。他们有了新名字、新父母、新的生活轨迹。认亲现场,哭的是亲生父母,愣住的是孩子。对大人来说,这是失而复得;对孩子来说,这是第二次被“拐走”。
受害家庭的伤痛尚且如此,黄砂村村民心里的滋味,同样复杂。
当年找“媒姨”说媒却被骗了财物的村民,如今大多沉默。丢钱是小,丢人是大。在熟人社会里承认自己上了媒婆的当,比丢钱更抬不起头。
而那些没被骗、只是喊过她一声“媒姨”的村民,心里同样不是滋味。他们跟一个拐卖孩子的人一起打过牌、喝过茶,甚至托她给自家亲戚说过亲。有人后怕,有人愤怒,但更多的人是恍惚——原来那个天天在村里晃悠的女人,就是警方追查了二十年的“梅姨”,她身上背着九个孩子的命运。
谢家梅到底多大年纪了?目前仍不确切。有家属说她“年事已高”,接近七十五。刑法规定七十五周岁以上老人犯罪仍要负完全刑事责任,只是死刑适用受限。申军良公开表示:“年龄不是她逃避法律的借口。”
案件现已进入审查起诉阶段。按照法律规定,检察院通常在一个月内,最长一个半月,就要决定是否向法院提起公诉。到那时候,二十年前的账,一笔一笔都要在法庭上算清。
黄砂村的那间屋子还在。彭老汉早已搬走,墙皮剥落,门口长草。当年“媒姨”踩着这条土路进村时,没人问过她从哪里来,也没人想过要查她的底。
她的“媒”字,既是藏了二十年的壳,也是最终揭开罪证的线头。
村子记得那个嘴甜手快的女人。那些孩子记得吗?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那些找了孩子二十年的父母,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那张脸,更记得那个“媒”字底下,被偷走的一整个童年。
法律来得迟,但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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