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4日凌晨，乌克兰首都基辅传出多次剧烈爆炸声。短短数小时内，基辅市军事管理局通报当地遭到大规模导弹与无人机袭击，截至当日8时35分，累计已有44人受伤，其中28人送医救治、3人伤势危重，另有16人由医护人员完成门诊救治。乌克兰空军在当天凌晨发布了“榛树”导弹来袭的防空警报，乌方情报部门随后称，俄军疑似从多个方向发射了数十枚导弹，并首次大规模动用“榛树”新型中程弹道导弹系统。

　　这场袭击的导火索发生在两天前：5月22日早间，俄方任命的卢甘斯克地区行政长官帕谢奇尼克称，乌军无人机夜间袭击了斯塔罗比尔斯克职业学院的教学楼和宿舍，袭击发生时校内有86名14至18岁的未成年人。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当天的公开表态中强调，遇袭学院附近没有任何军事设施或特种部门设施，已责成国防部提交报复性打击方案。5月23日，俄紧急情况部通报，该职业学院遇袭事件的死亡人数已升至21人。

　　不到48小时后，“榛树”导弹便出现在基辅上空的威胁清单中。对于乌方关于动用“榛树”导弹的说法，截至当日下午俄罗斯官方并未作出正面回应——这种既未否认、也不确认的姿态，为外界解读其战略意图留下了宽阔的空间。

　　一、威慑的具象化：“榛树”导弹的战略语法

　　“榛树”是俄罗斯研制的新型高超音速中程弹道导弹，俄方宣称其最大射程可达5500公里，能以超过10马赫的速度攻击目标，并可携带常规弹头或核弹头。普京此前曾宣称该弹“目前尚无法拦截”，前五角大楼高级安全分析师迈克尔·马卢夫也在受访时表示，无论是乌克兰还是其西方支持者都没有对抗“榛树”的手段，该导弹只需几分钟即可抵达目标，“绝对会极大地改变力量平衡”。

　　在技术参数之外，“榛树”更是一种精心塑造的战略符号。

　　这款导弹的首次实战运用在2024年11月，当时俄军打击了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一家军工厂。乌克兰方面消息称，那次导弹携带的是模拟弹头而非炸药，造成的破坏有限。动用一枚造价不菲的高超音速中程弹道导弹去攻击一个常规打击即可摧毁的目标，并特意装载惰性弹头，这在传统军事经济学视角下难以解释。但若将镜头拉远，答案便清晰起来——“榛树”的打击逻辑从来不在摧毁多少军事资产，而在于向谁传递什么信号。

　　2026年1月，俄军再次动用“榛树”导弹，目标是利沃夫州——距波兰边境仅约70公里的北约援乌核心枢纽。这一波打击使用的同样是惰性弹头，物理损害被描述为“轻微”，但目标区域的地理坐标本身就已经是全部“打击内容”：其邻近斯特里市地下天然气储存设施，这是欧洲最大的天然气储存库之一，也是欧盟能源安全的重要缓冲区域。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随后指出，该次打击是“极具示威性地接近欧盟与北约边境”。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卡拉斯也表示，此举意在向欧洲和美国发出警告。

　　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榛树”的使用地点、距离和弹头类型，全部在为一个核心目的服务——以无法防御的突防能力和精确的“边境擦过”姿态，向欧洲国家传递一条无需翻译的讯息：我能打到你的门口，且你没有还手之力。正如有分析所指出的，这是一种新的威慑语法——用“战略运载工具”实施“战术微量伤害”，既让北约在是否启动集体防御条款上面临法理与道德的难题，又通过接近边境的攻击姿态展示了实实在在的突防能力。用最昂贵的导弹，发最清晰的政治信号。

　　二、稀少的库存与高昂的成本：力量背后的焦虑

　　然而，让“榛树”难以成为常规火力支柱的原因，恰恰藏在其光鲜的技术参数背后。

　　据乌克兰国防情报总局此前的评估，俄军目前拥有的“榛树”导弹总数不超过三到四枚。乌克兰国防情报总局基于对导弹残骸的分析指出，这款导弹的生产至少可以追溯到2017年。参考俄制洲际弹道导弹产能，外界估算俄国防工业每年最多可生产约25枚中程弹道导弹——这一数字与大规模消耗战的需求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据网络数据披露，“榛树”的单价据称高达5000万美元。在俄罗斯经济2026年1至2月GDP萎缩1.8%、为三年来首次负增长的背景下，以这样的单价进行大规模批量列装，几乎不具备现实可能性。

　　因而，从2024年11月首次实战试验至今一年多时间，“榛树”在公开报道中的使用记录仅为寥寥数次。将几近全部家底投入一次打击，与其说是常规火力投送，不如说更接近一次高度集中的“武器展示会”——俄方要在单次行动中向西方传达最密集的信息密度。“榛树”的真正角色从来不是战场消耗工具，而是一枚精心打磨的政治砝码。

　　某种意义上，“榛树”既反映力量，也折射焦虑。它是一款射程覆盖欧洲全境、10马赫末端速度难以拦截的先进导弹，投射了俄罗斯的战略野心；但它又是一款产能极低、库存见底、经济成本高昂的稀缺武器。当一个军事大国需要将尚未完成批量列装的“原型级别”战略武器频繁用于战场示威，其背后的战争机器的真实处境已不言自明。

　　三、从核演习看“榛树”的威慑定位

　　“榛树”并非孤立亮相。恰恰是在5月24日基辅袭击的前一周，俄方同步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战略核力量演习。

　　2026年5月19日至21日，俄罗斯武装力量举行了为期三天的核力量训练演习，演练在面临侵略威胁时准备和使用核力量。据俄罗斯国防部披露的数据，此次演习共动员约6.4万名军事人员，出动超过200套导弹发射装置、140余架飞机、73艘水面舰艇和13艘潜艇，其中包括8艘携带核弹头的战略导弹核潜艇。演习覆盖陆、海、空全域核打击平台，并在俄罗斯多个靶场进行了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的试射。更值得关注的是，此次演习首次将白俄罗斯纳入联合训练范畴，演练与白俄罗斯方面就部署在白俄境内的核武器进行协同准备和运用的全流程——白俄罗斯境内此前已被证实部署了具备核能力的“榛树”导弹系统。

　　核演习与“榛树”打击几乎是前后脚发生，两者构成了一种高度耦合的威慑节奏：核演习划定战略上限——展示俄罗斯动用任何武器直至核选项的决心，而“榛树”则在战术层面执行这一政治承诺的预览，通过一次接近边境的高精度打击，将“我能打到欧洲门口”的信息具象化。两者叠加传递的信号是：俄罗斯正在将其威慑架构从前沿导弹延伸至核力量整体，构成一个从实战打击到终极威慑的完整链条。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在常规弹药供应持续吃紧、经济基础承压之下的威慑升级，恰恰说明俄罗斯正在启用手中的“非对称筹码”来弥补常规战争能力的相对损耗。而“榛树”正是在这一逻辑下最重要的筹码之一。正如有分析所言，俄罗斯使用造价高昂的导弹去打击低价值目标，从传统军事经济学的角度看“成本高昂甚至荒谬”，但作为战时“战略沟通”，它极其有效地传达了“我能随时毁灭你，且你无法防御”的强硬信息，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力量。

　　四、“核门槛”的下沉：新版核学说的三条红线

　　理解俄罗斯核威慑的全貌，还需要回到其核政策的根本性变化。2024年11月19日，普京签署法令批准新版《俄罗斯联邦核威慑国家基本政策》，这是自2020年以来最重大的一次更新。更新的核心方向极为清晰——大幅降低核武器的使用门槛。

　　新版核学说主要有三大核心变化：

　　第一，使用条件从“国家生存受威胁”收缩为“主权和领土完整受威胁”。 原学说的启动条件是威胁到“国家自身生存”，新版将其修改为“主权和/或领土完整受到严重威胁”即可考虑核回应。这一变化意味着，即便尚未达到国家存亡的临界点，只要常规攻击触及俄罗斯核心利益，核武器便可能成为选项。

　　第二，“联合攻击条款”的引入。 新版学说明确规定，任何无核国家在有核国家参与或支持下对俄罗斯及其盟国的侵略，都将被视为该无核国家与有核国家对俄罗斯发起的联合攻击。普京本人明确表示，这意味着俄方有权对有核支持者发起核报复。这一条款的锋芒直指乌克兰与北约。

　　第三，将大规模空中攻击纳入核反击触发条件。 新版学说授权俄方在“收到可靠情报显示大规模空天攻击武器发射并越境”时考虑核回应，涵盖战术航空、巡航导弹、无人机、高超音速武器等多种平台。俄罗斯驻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代表甚至直言，如果俄罗斯“百分百确信北约正在准备核打击”，莫斯科可能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这种表态在以往的外交语境中极为罕见。

　　三条红线层层叠加，实质上将核武器的使用从“终极保险”下沉为“前段威慑”。

　　五、“技穷”未必意味着“冲动”：动用核武器的三重制约

　　尽管核威慑信号密集释放，但若综合审视各方信息，核武器的实际使用仍面临多重深刻制约。

　　制约一：核武器从来不是战场突破的工具。 新版核学说看似拓宽了使用条件，但并未改变核武器作为“终极威慑”的本质定位。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明确强调，俄罗斯“始终将核武器视为威慑手段”，只有在感到“被迫”时才会部署。核武器的使用有完整的授权流程，并非领导人个人可以独断“越线”——这是冷战后大国从无数次危机中汲取的共识。

　　制约二：即便使用战术核武器，代价也难以承担。 俄罗斯与乌克兰有超过1900公里的共同边界，若在乌克兰境内引爆核武器，核辐射飘散将直接反噬俄罗斯本土的欧洲核心区，农业、水源、人口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国际社会的制裁将升级至前所未有级别——国际支付体系全面切断、能源出口遭全球抵制、海外资产被全面冻结，俄罗斯将沦为国际孤儿。军事层面，北约已明确表态核打击将触发“毁灭性回应”。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动用核武器的代价都已远远超出任何可能的战场收益。

　　制约三：俄方自身也在释放降温信号。 就在核演习如火如荼的同时，普京于2026年5月9日在克里姆林宫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他认为俄乌冲突“正走向结束”，并愿意在莫斯科或第三国与泽连斯基会面——前提是双方准备签署协议阶段而非协商阶段。俄方还接受了美方提议，在5月9日至11日实施停火并交换战俘。一边挥舞核大棒，一边释放谈判信号，这种看似矛盾的姿态恰恰说明：核威慑更大程度上是一种旨在迫使西方让步的外交施压工具，而非即将兑现的实战命令。

　　六、风险研判：有限核冲突的可能性与约束

　　综合以上因素，关于核武器使用的风险研判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高度不可能的情形：直接对乌克兰战术目标使用战术核武器。 俄罗斯虽有大量非战略核弹头储存在中央储存设施中，但其使用将直接违反核禁忌，招致战略孤立和北约的毁灭性回应，同时面临核污染反噬的巨大风险。这种情形的政治成本远超军事收益。

　　可能性较低但不可忽视的情形：对北约国家进行有限核示威。 国际战略研究机构的情景分析曾勾勒这样一条路径：俄罗斯可能通过威胁或实施一次有限的核打击，来迫使西方作出政治让步或放松制裁。但即便如此，威慑价值仍依赖于“按下按钮的决心”——真正按下之前，俄方自身的风险评估、国内政治支撑和国际连锁后果，都将构成极其复杂的决策方程式。

　　最可能的情形：核威胁继续作为外交施压工具使用。 在常规武器弹药供应持续紧张、经济压力日益增大的条件下，核威慑是俄罗斯手中为数不多的不对称筹码。俄罗斯的意图并非开启核战争，而是通过推高核风险来降低西方对乌军事援助的力度和决心，最终在谈判桌上争取更有利的条件。

　　七、“摇晃的护栏”

　　2026年5月24日凌晨的基辅袭击，是一次以复仇为由展开、以威慑为目的的精心设计。“榛树”在其中的使用次数极少，但其政治意义远远超出军事效能——它承载的是俄罗斯在整个第五年战局中试图向西方传递的全部信息量：我能打到你的核心区域，且你无力防御；我的威慑链条从战场前沿一直延伸到核按钮。

　　但“榛树”的每次亮相，也同时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内在矛盾。它是一款难以拦截、射程覆盖欧洲全境的高超音速中程弹道导弹，象征着俄罗斯作为大国的战略能力；但它同时也是一款库存极其稀少、产能有限、经济成本高昂、难以支撑大规模常规战争的“稀缺武器”。当一个国家需要将尚未完成批量列装的战略级武器反复用于战场示威时，它所展示的不仅是力量，也是一种无法掩饰的焦虑。

　　“强弩之末”的军事大国，恰恰最有可能挥舞手中仅存的王牌。但这不等于会打出这张牌——核武器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使用，而是让人相信你“可能会用”。对当前的俄罗斯而言，核武器更像是悬崖边上的护栏：它不断摇晃、吱吱作响，以展示护栏的脆弱和危险，但真正推下去的那一刻，护栏本身也将不复存在。

　　无论从核政策框架、地理现实还是国际制约来看，核武器在乌克兰战场实际使用的概率仍然极低。但核门槛的持续下沉、核威慑的频繁升级以及《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美俄核军控框架的真空状态，正在将这个世界的安全边界推向前所未有的不确定地带。当一个“强弩之末”的大国开始认真谈论核按钮时，真正危险的不是它按下按钮的那一刻，而是它让你开始相信它真的会按——而信到一定程度，局势就可能开始失控。

　　在现代战争中，武器不仅仅是武器。有些导弹的价值不在于它摧毁了什么，而在于它告诉世界什么——以及告诉世界什么即将到来。“榛树”正是这样一枚导弹。它的真正战场，从来不在乌克兰的天空，而在欧洲国家的决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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