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这次被国家看中的,不是“经验”本身
发布日期:2026-10-22 07:17:55 来源:长三角城市圈 作者: 编辑:擎

  近日,第一批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经验清单公布,10个试点地区、56项经验,江苏入选7项。把七个案例摊开:数据交易、盐穴确权、成果转化、碳普惠、生态核算、项目评估、人才订单班。一个奇怪的感觉会冒出来。它们彼此太不相关了。不相关到不像一套“经验”。经验通常意味着可归纳、可复制、可写成模板。但这七件事分属七个领域,面对七种完全不同的对手,彼此之间几乎没有技术上的血缘关系。如果要素市场化改革真有一套统一的、自上而下部署的方法论,它们本应呈现出某种家族相似性。可它们没有。

  这才是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国家看中的,不是七条静态的“经验”,而是七个在旧规则边缘动手的动作。 推广的不是“江苏做了什么”,而是“当旧制度读不懂新要素时,可以在哪个位置先挪一毫米”。把这七个“一毫米”并排放好,一条更深的线索才浮出来:它们的深度不在规模上,而在每一次挪动都精确地找到了旧制度里那个可以被松动、却不至于引发整体崩塌的位置。

  下面七个案例,拆开来看,就是七次这样的挪动。

  玄武区那笔数据交易,最后卡在财政科目表的一行空白上

  先看南京。玄武区市场监管局把2.9万余件发明专利逐一打上产业标签,做成标准化数据产品,在省数据交易所挂牌,被一家科创企业整体买走,收益作为非税收入缴入区级国库。故事听上去很顺,但真正让它在过去多年里做不成的原因,跟数据技术没太大关系。

  三道关卡,一道比一道具体。行政事业单位不能作为市场主体直接进场交易;财政非税收入科目里根本没有“数据资源有关收入”这一项,钱收上来了不知道往哪个科目缴;数据提供方和运营方都投了成本,收益怎么分,没有先例可循。这三道关卡没有一道是“数据问题”,它们是财政语法和行政语法在遇到一个从未处理过的对象时,自动产生的排斥反应。

  玄武区的解法不是重写整张科目表,而是绕开它:用“数源单位+专业运营机构”让行政单位不直接进场,在非税体系中增设一个专属科目,引入第三方评估划定分润比例。可推广的不是“玄武区做了一个数据产品”,而是“当新要素撞上科目表的空白格时,可以怎样在不重印整张表的前提下,先手写一行进去”。 这一行字可能很丑,可能只在一个区有效,但它让事情开始动了。而事情一旦开始动,后面的人就有了可以参照的坐标。

  盐穴的产权证,是在法律沉默的地方先写了一句答案

  数据撞上的是科目表的空白格,常州撞上的则是法律本身。金坛地下几百米深处,上百个盐岩开采后留下的巨大腔体,密封性好、稳定性强,是储气储能的天然空间。但多年来的状态只有六个字:“企业不敢投,政府不好管。”

  根子不在技术。盐穴位于集体农用地下方,而既有法律框架里,地下建设用地使用权只能在国有建设用地下方分层设置。集体农用地下方的空间归谁、谁能开发、谁受益,法律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它只是沉默。 采矿企业想凭采矿权拿收益,地方政府想以所有者代表身份分享,村集体要求补偿,三方诉求都合理,却没有一个共同的规则平台让三方坐下来谈。

  常州的动作,不是“发明”一项新权利,而是把盐穴从“采矿权的附属品”重新定义为一种独立的自然资源要素。市级层面出台全国首个新型地下空间(盐穴)开发利用管理办法,明确盐穴可以设立地下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可以出让、租赁、作价入股。随后完成全国首批3口盐穴的确权颁证,释放约82万立方米地下空间资源。更深一层的变化是,它把散落在采矿权、土地所有权、集体权益之间的模糊地带,压缩成了一个可以通过合同和登记来分配权利义务的清晰结构。当法律沉默时,地方试点先替它把句子写出来,再一级一级往上倒逼回答。 从玄武区到常州,动作的语法是一致的:旧规则没有预留位置,就在它旁边先写一行。只不过玄武区写进的是科目表,常州写进的是法律文本。

  苏州成果转化的真正手术,是把追责的指针从“人”拨到了“制度”

  玄武区和常州是在旧规则旁边写新行,苏州则面对另一种僵局:规则明明存在,但指向错了。高校成果“不敢转”,几乎每份改革文件都提过。但“不敢转”到底在怕什么,很多讨论绕过了最具体的一层:职务科技成果被纳入一般国有资产管理,转化过程中一旦出现减值,单位和科研人员都可能被追责。“宁可锁在抽屉里”,在旧规则下是一个完全理性的选择。

  江苏的破解方式,表面是一系列政策文件,骨子里是一次追责对象的转移。转化所得收入全部留归单位,作价投资形成的国有资产实行整体考核,不再单独考核单个项目;配套尽职免责指引明确了可认定的具体情形。苏州在操作层再加一层“先使用后付费”:企业先拿去用,达到约定效果再付钱,高校保留长期收益。风险从“谁先掏钱谁承担”,变成了一个分阶段、有条件、有退出路径的安排。

  据公开报道,当地某高校团队的一款小分子镇痛创新药项目,以近4亿元的交易总金额签约,这个数字包含里程碑付款和后续销售分成,不是一次性到账的现金。相关转化中心成立以来,对接高校50多家,促成技术合作100余项,意向交易总额突破8亿元。“不敢转”的解药,不是一句“鼓励转化”,而是把追责的板子从“做决定的人”挪到“制度是否完备、程序是否留痕”上。 如果说玄武区和常州是在旧规则旁边写新行,苏州做的则是把旧规则里一根指错方向的指针,轻轻拨正。

  镇江那张评估桌:风险不是在事后才出现的,是被搬到了供地之前

  指针拨正之后,还有时间轴上的问题。镇江“前评估+后评价”最容易被读成“项目审核更严了”,但它真正改变的东西,是风险出现的时点。

  传统项目评审,核心动作是准入:看投资额、看亩均税收承诺,通过了就供地。风险被留在事后,项目投产不达效,土地已经出去了,承诺无法追溯。镇江做的事,是把评估结果与土地出让年限、价格、能耗指标直接挂钩,让“你说你能产出多少”在供地之前就变成一个要兑现为要素价格的条件。据镇江市发改委公开信息,2022年以来累计评估产业项目212个,优良项目占比从最初的50.6%提升至97.4%。这个数字当然重要,但更深层的变化是:高风险不再由事后监管独自承担,而是被前置性地分摊进了土地价格和年限里。

  后评价也不是“秋后算账”。当地某数字经济创新中心在后评价中被发现本地市场开拓不及预期后,发改委牵头对接本地企业,形成“评估、反馈、优化”的闭环。“不敢投”的另一面,是“投了没人管”。镇江把评估从一道单向闸门变成了一条双向回路。 从苏州到镇江,一个动的是追责的方向,一个动的是风险的时间位置。动作不同,但都在旧规则的结构缝隙里找那个可以松动却不塌方的点。

  碳的4000块和茶园的100万:都是在给“读不懂”的东西做翻译

  时间位置挪好之后,还有一类问题更基础:东西明明有价值,但旧体系的读取设备读不出来。苏州碳普惠运行两年,核发碳减排量35万吨,完成交易14万吨,服务企业近500家。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山东聊城交运集团那笔跨省交易:904吨碳资产,其中200吨以每吨20元卖出,收益4000元。

  4000块,数字很小。但它的意义恰恰在于“小”。它证明一个外省的中小排放主体,不需要自建平台、不需要养核算团队,也能把减排行为变成一笔可入账的收入。 碳普惠最怕“算不清、卖不掉、没人买”。苏州做的事是搭一条完整链路:核算、减排、交易、认证、金融,把中间那些让中小主体望而却步的环节接起来。当一笔4000块钱的账也划得来时,这套体系才真正开始运转。

  高淳面对的是同一类问题,但“翻译”难度更高。传统银行看抵押、看流水,茶园涵养水源、固碳释氧在物理上真实存在,却在风控模型里没有对应变量。高淳把VEP核算和ESG评分变成授信依据。据公开报道,当地某水草栽培专业合作社凭304亩水面的生态价值评估,其核算的GEP为1108万元,按10%的比例获得了南京首笔100万元“GEP生态价值贷”;江苏首张农业碳票以9800.25元被拍下,130.67吨二氧化碳当量第一次在市场上被明确标价。“不敢贷”不是因为银行不认生态,而是因为生态价值没有被翻译成风控语言。翻译完成了,钱才敢动。

  玄武区加一行科目,常州写一句法律没说的话,苏州拨一根指针,镇江搬一个风险的位置,到了碳和生态这里,动作变成了造一台翻译设备。七个案例,七种手法,底层是同一种姿态:不在旧体系内部硬碰,而是在它的读取边界上搭桥。

  七个案例放在一起,推的到底是什么

  七个方向,七种梗阻,拆到最后,拆出来的东西都很具体:一行新增的财政科目,一次三维确权登记,一份“先使用后付费”的合同,一条从核算到交易的碳链路,一套让银行看得懂的生态评分,一个把追责对象从人转向制度的免责清单,一条把风险评估前置到供地之前的挂钩规则。

  它们的共同底色,是旧制度的语法还没有被整体改写时,先在缝隙里把风险挪到一个事情能够开始运转的位置。 行政单位不敢交易数据,因为科目表上没有它的位置,那就新增一行。教授不敢转化,因为板子会落在具体的人身上,那就把板子挪到程序留痕上。企业不敢投盐穴,因为法律没有说那片空间归谁,那就先确权,再逐级推动立法回答。银行不敢认生态,因为风控模型读不懂,那就先把它翻译成模型能读的变量。

  国家推广经验,推的从来不是“江苏做得有多好”这个结论。它推的是:当你在自己的地方也撞上同一堵语法之墙时,墙的哪个位置可以凿,凿开之后风险落在谁头上,事情才能从“不敢”变成“可以试试”。 七个案例真正的分量,不在它们证明了某种模式的成功,而在于它们展示了改革往往不是从蓝图中心“设计”出来的,而是在规则读不懂新要素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挪”出来的。

  深度不在概念里,在那一毫米被挪动的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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