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价也留不住的钱:中小银行大额存单利率上调背后的生存困局
发布日期:2026-10-10 06:42:01 来源:长三角城市圈 作者: 编辑:擎

  国庆假期前夜,锡商银行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出一则公告:推出3年期个人大额存单,年利率2%,20万元起存,持有满90天可转让,额度有限,先到先得。 同一天,邯郸银行宣布自10月1日起新增3款个人大额存单产品,1个月、9个月和18个月年化利率分别为1%、1.255%和1.4%。

  在此之前,民营银行长期限大额存单的最高利率是上海华瑞银行3年期的1.90%。锡商银行把这条线又往上推了10个基点。21世纪经济报道、财联社等多家媒体在国庆假期后集中报道了这轮中小银行大额存单利率上调,普遍将其定性为 “防御性策略” 。中小银行不是为了抢存款,而是为了阻止存款离开。

  但这款2%的产品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它只面向江苏省内用户。 锡商银行手机银行App会自动判断身份证地址、常住地、主要业务经营地、手机号码归属地、设备定位信息,5项信息满足3项,才被认定为“本地客户”。

  这不是一次进攻性的利率上调,而是一场精准的局部防守。 中小银行很清楚,自己拼不过大行的品牌和网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用利率把本地储户的钱尽量留住。可问题是,加价也未必留得住。

  大行先动手,中小行被迫跟牌

  这轮大额存单重启潮的起点在国有大行。今年7月,中国银行率先重启长期限大额存单发行,涵盖3年期和5年期产品,农业银行、建设银行相继跟进。工商银行8月1日上架两款5年期个人大额存单,年化利率分别为1.60%和1.55%。四大行集体返场,股份行随即布局,华夏银行7月15日上线多款5年期个人大额存单,利率在1.75%至1.80%之间。

  大行不是缺存款,是怕存款到期后不续存。2026年被业内视为近年少见的“存款到期大年”。有券商推算,一年期以上定存到期规模约50万亿元;另有券商基于六大行半年报测算,两年及以上定存到期规模约在59万亿至71万亿元,大部分集中在2025年末至2026年初。这些存款很多是2023年锁定的3%以上高息定存,如今到期续存利率已经腰斩。大行用5年期大额存单锁住长期资金,本质上是在利率下行通道里提前“圈地”。

  大行一动手,中小银行就被动了。有咨询机构分析人士的判断是:国有大行率先放量,抢占低风险稳健存款资源,存量存款被头部机构优先吸纳,市场存款竞争整体加剧。随后竞争压力逐层下沉至中小银行,中小银行为稳定自身负债规模跟进加大大额存单供给,形成大行先行、中小行接力的市场格局。 也有券商银行业分析师从同业影响角度指出:国有行重启大额存单发行可能进一步挤压中小银行的揽储空间,中小银行存款竞争力持续走弱。

  中小银行不是在抢钱,是在阻止钱离开。但它们能阻止的,其实很有限。

  真正的问题不是利率,是存款结构在恶化

  比“存款流失”更值得警惕的,是中小银行流失的是活期存款,留下的是定期存款。

  2026年上半年,住户存款同比少增,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同比多增,钱的流向在变。有券商银行业研究团队的判断很关键:存款搬家不搬出大行体系,中小银行个人存款流失加剧。 42家上市银行的中期数据显示,个人活期存款规模较2025年末减少的银行有12家,其中10家是城商行和农商行;而个人定期存款规模减少的银行,只有1家。

  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比“存款流失”更残酷的事实:中小银行流失的是便宜钱,留下的是贵钱。 活期存款是银行最便宜的资金来源,是净息差的隐形缓冲。大行有代发工资、结算沉淀、政府项目资金等低成本资金池,中小银行没有。当活期存款加速流向大行或非银体系,中小银行的负债结构被迫向定期倾斜,付息成本被动抬升。

  与此同时,50万亿至70万亿元的定期存款到期潮正在释放。有研究机构人士指出,2023至2024年锁定的3%以上高息定存,到2026年续存利率已下降逾半。大量储户正面临一个决策点:接受腰斩后的利率续存,还是把钱搬到别的地方。中小银行的2%大额存单,本质上是对这个决策点的应激反应。它们知道,一旦储户在到期时选择了离开,几乎没有回来的理由。

  加价的能力,早就被三面封死

  中小银行想加价揽储,但加价的空间已经被三面封死。

  第一面是资本。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城商行资本充足率为12.09%,农商行12.85%,均显著低于商业银行15.00%的整体水平。净息差收窄直接削弱了银行通过留存利润补充核心一级资本的能力。有评级机构分析人士的判断是:持续较低的净息差会影响拨备前利润和资本回报水平,进而削弱银行通过留存利润补充核心一级资本的能力。对于资本缓冲空间有限、外源性资本补充渠道较窄的中小银行而言,资产扩张会受到资本不足的约束。 2026年以来,中小银行在二永债市场的参与度明显偏低,越来越多的中小银行被迫转向增资扩股,地方国资在中小银行增资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当银行的资本补充要靠地方国资“输血”,它还有多少余地用高息去抢存款?

  第二面是监管。 2026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人民币存贷款利率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将“高息揽储”明确写入部门规章,界定为包括违规手工补息、突破利率自律上限、存贷挂钩等方式在内的不正当手段。有官方媒体评论将这一变化定性为 “监管约束从软性道德劝诫转向硬性法律红线” 。这不是说说而已。据企业预警通统计,2026年以来针对银行非法吸收存款,监管部门开出了20张罚单。1月,浙江民泰商业银行上海分行因违规通过第三方吸收存款等被罚715万元;2月,泉州银行因不当吸收存款等被罚625万元。浙江省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已于7月将辖内城商行、农商行的3年期大额存单利率自律上限下调至1.95%,覆盖全省一百六十余家地方法人银行。锡商银行2%的产品能出来,某种程度上是在区域自律覆盖边缘找到的窄缝,而非趋势。

  第三面是负债成本的刚性。 有评级机构报告指出,中小银行在高收益资产到期后面临较大的再投资压力,同时高成本负债占比高、重定价滞后,净息差仍处于下行通道。大行可以用新到期的便宜存款覆盖旧的高息负债,中小银行的高息负债结构更重、到期节奏更分散,这个“以新换旧”的过程远没有大行顺畅。有银行业研究人士的分析直指要害:中小银行在高收益资产到期后面临再投资压力,继续维持高息负债有可能导致存贷倒挂。

  存贷倒挂,意味着揽储本身就在亏钱。 那为什么还要揽?因为不揽,存款规模收缩会影响监管指标,影响流动性,影响市场信心。这是一个“揽了亏钱,不揽活不下去”的困局。2%的3年期大额存单,已经是中小银行在监管红线、资本约束和成本压力之间能找到的极限报价。它不是进攻性定价,是防守性定价;不是市场信号,是生存信号。

  这不是利率周期的问题,是生存模式的问题

  过去中小银行揽储的逻辑很简单:利率比大行高一点,就能吸引对收益敏感的储户。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中小银行能用高息存款去投放更高收益的贷款,赚取利差。

  但2026年的环境已经不支持这个逻辑了。哈尔滨银行2026年上半年净息差仅为0.98%,同比下降0.12个百分点。广州农商银行、甘肃银行、紫金银行上半年的净息差分别为1.07%、1.09%、1.09%,均处于较低水平。有国际评级机构在研报中指出,中小区域性银行面临的压力正在上升,长期低利率环境已将净息差压缩至历史低位,对银行盈利能力和内生资本积累形成明显制约。 该机构预计,资产负债管理能力较弱的中小银行将日益依赖资本工具补充资本,而这恰恰是它们最薄弱的环节。

  更宏观的背景是,2025年已有超过400家中小银行通过解散、合并或注销退出市场,退出数量远超2024年全年。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深入推进地方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有社科院研究人士的观察是:2026年中小金融机构整合重组最突出的特点,是从以往以化解风险为主,更多转向化险与提质并重、更加注重提质增效。

  “减量提质”四个字,才是理解中小银行大额存单加息潮的最终框架。 当整个行业的方向是从数量扩张转向质量提升,当监管政策从容忍竞争转向规范秩序,当大行的市场集中度持续上升,中小银行用利率争夺存款的空间,注定是越来越窄的。

  2%的大额存单是阶段性的窗口产品,它的出现和消失都不值得过度解读。业内普遍关注的问题是:在利率工具空间收窄之后,中小银行如何构建利率之外的竞争力?

  这个问题,2%回答不了。加价也留不住的钱,才是中小银行真正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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