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无法分裂”叙事:一场选举的言外之意
发布日期:2026-09-18 07:00:06 来源:长三角城市圈 作者: 编辑:擎

  当地时间9月16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就2026年国家杜马选举发表视频讲话。他说:“我们是因共同价值观、历史记忆以及对祖国的热爱凝聚在一起的团结民族,任何人都无法分裂、吓倒我们,也无法破坏我们的国家体制与社会政治制度。”

  这段话里最抓人的,是“无法分裂”四个字。两天后,俄罗斯第九届国家杜马选举开启投票。这是2022年对乌克兰开展特别军事行动以来,俄罗斯首次举行全国性议会选举。普京把这场选举直接与战争挂钩,称“参与选举,是我们为俄罗斯胜利所作的集体贡献”。

  一段讲话,一场选举,一个仍在进行的战争。三者之间有一条清晰的逻辑线:战争需要团结,团结需要选举来证明,而选举需要“敌人”来定义团结。 这段讲话的言外之意,不在“团结”二字,而在“谁不团结”。

  一、“团结”是怎么被定义的

  普京的讲话有一个固定结构:我们被威胁,但我们不会倒;我们是一个民族,没人能分裂我们;你们去投票,就是支持我们的战士。

  这个结构并不新鲜。战争时期,政治任务往往只有一个:把“支持战争”翻译成“支持国家”,把“不支持战争”翻译成“不爱国”。

  普京没有直接说“投票支持战争”。他说的是“投票支持团结”。但在战时语境里,“团结”已经被战争垄断了。支持战争,才算团结;质疑战争,就是试图分裂。 这就是言外之意。

  二、选举的实质:不是竞争,是整合

  要看清这场选举,有几个事实绕不开。

  公开反战的政治力量,基本被排除在选票之外。 俄罗斯唯一公开反对战争的注册政党“亚博卢”被禁止参加政党名单投票。2026年8月10日,俄最高法院以“违反财务和某些法律规定”为由禁止其参选。多名反对派人士被列为“外国代理人”后禁止参选。独立选举监督机构“戈洛斯”已在2025年关闭,其联合主席格里戈里·梅尔科尼扬茨于2025年5月被判处五年监禁。

  国际观察员没有被邀请。 俄罗斯未邀请欧安组织民主制度与人权办公室监督投票。欧安组织2026年8月6日发表声明,称此举“令人严重关切”,构成“对国际承诺的持续违反”。俄方则回应,该机构以双重标准著称,在当前“西方恐俄情绪”下没有对话必要。

  主要参选政党普遍支持战争。 预计进入杜马的另外四个政党——俄共、自由民主党、公正俄罗斯党和新人党——在关键问题上倾向于与统一俄罗斯党投票一致。

  三点合起来,结论很清楚:这场选举的竞争性,不在政党之间,而在“支持战争”与“不支持战争”之间。而后者已经被系统性排除了。

  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9月12日民调显示,76%受访者认为统一俄罗斯党将继续控制国家杜马,在准备投票的选民中这一比例升至80%。统俄党目前拥有324席,推动宪法修正案需要至少300票。数字上几乎没有悬念。真正的信号不在谁赢,而在多少人愿意参与这场被设计好的投票。

  三、战争第五年的压力

  这场选举发生在战争第五年。经济承压,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已深入俄罗斯境内多个地区。俄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称,选举是在投票站遭轰炸的情况下进行。

  这意味着,普京的“团结”叙事有一个真实压力源:战争正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贵,越来越难承受。

  关于俄罗斯社会的战争态度,不同来源的数据存在明显分歧。乌克兰情报部门引用的民调称,只有15%到24%的俄罗斯人支持继续战争,64%到67%支持开始和平谈判。而列瓦达中心2026年1月的民调则显示,76%的俄罗斯人支持武装部队在乌克兰的行动,18%反对。这些数据均来自战时环境下的有限调查,独立性和代表性存疑,需要谨慎看待。但方向性差距本身值得注意:把选举定性为“对战争支持度的检验”,风险是双向的。

  如果投票率低,如果统俄党得票不如预期,那反而暴露了“团结叙事”背后的裂缝。

  所以普京讲话里有一句特别值得琢磨:“希望选举结果能够体现俄罗斯社会的成熟和韧性。”这句话听起来是鼓励,实际上是防御性的。它预设了一种可能:结果可能不够“成熟”,不够“有韧性”。

  四、历史的韵脚

  “无法分裂”这句话,修辞力量在于它把“团结”变成不容置疑的事实。谁质疑,谁就是在分裂。但真正的团结不需要反复宣告。反复宣告本身,就是对裂隙存在的承认。

  日本在二战期间也反复宣告“大东亚共荣圈”的正当性。1940年8月,日本外相松冈洋右发表“外相谈话”,“大东亚共荣圈”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随后被确定为日本的国策。1943年《大东亚共同宣言》把美英说成压迫者,把自己说成亚洲的解放者。东京审判时,东条英机站在证人台上,带着数百页口供书,坚称太平洋战争是“自卫战争”,“大东亚共荣圈”是“解放亚洲”,自己“完全无过”。法官问他:杀戮200万以上的中国人,也是自卫吗?他回答:“这次战争实在是日本的自卫战争!”

  日本当年的叙事和俄罗斯今天的叙事,在结构上有相似之处:先制造威胁感,再把自己定义为被迫方,然后把军事行动包装为保护或解放,最后把反对者定义为敌对势力。

  每一步都有“事实依据”。北约确实东扩了。日本当年确实感到被包围。但感到威胁,不等于有权越境开战。 《联合国宪章》第51条的自卫权,前提是已经遭受武力攻击,不是预感到可能遭受攻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也明确表示,自卫权“应被忠实、善意解释,不得滥用”。

  五、叙事不能当免罪符

  联合国大会在乌克兰问题上多次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要求俄罗斯立即撤军。2023年2月23日,联合国大会第十一届紧急特别会议以141票赞成、7票反对、32票弃权通过决议,要求俄罗斯立即、彻底、无条件地将其所有军事力量从乌克兰国际公认边界内的领土撤出。国际刑事法院2023年3月17日对普京发出逮捕令,认为其“对从乌克兰被占领土向俄罗斯非法驱逐和转移人口(儿童)的战争罪行负有责任”。俄罗斯不承认国际刑事法院的司法权,但国际社会多数立场是清楚的。

  这些不是“叙事”,是国际法框架下可验证的定性。

  平民的苦难,不会因为一方说“我是为了你好”就减轻半分。 乌克兰城市被毁,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平民伤亡不断。日本侵华期间,中国大地同样生灵涂炭。两场灾难隔着八十年,但受害者承受的痛苦没有本质区别。

  安全关切可以谈,但不能用坦克谈。历史恩怨可以讲,但不能用导弹讲。

  如果接受“俄方叙事”可以为军事行动开脱,那就等于接受一个更危险的逻辑:任何强国,只要编出一套自洽的说法,就可以对邻国动手。

  那日本可以说:我也是为了亚洲。德国可以说:我也是为了生存空间。任何国家都可以说:我安全受威胁,所以我打你。

  这不是多元,这是强权即公理。

  叙事可以解释动机,不能洗白行为。 对侵略同一标准,对平民同一悲悯——这不是选边站队,这是战后国际秩序最基本的底线。

  日本当年的“大东亚共荣圈”,没有为侵华开脱。今天俄罗斯的“团结叙事”,也不能为一场造成生灵涂炭的战争开脱。历史的韵脚可以相似,但历史的评判不会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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