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视一档财经调查节目最近曝光的宜春“溯源游”,账算得让人心里发凉:80元团费,只收50岁以上,游览景区之后,参观酵素工厂仅15分钟,全体团员便被请进一间休息室。门一关,一款包装上印着“食字号”、类别是植物饮料的酵素,被说成“吃完能让身体各项指标恢复正常”,6盒4180元,折合每盒近700元。记者以采购商身份找到相关药企总部,销售经理报价:同款定制产品,1万盒起订,进货价50元左右。
50元进货,700元卖出,约14倍价差,就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完成。曝光之后,当地连夜成立调查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就会发现,那间休息室本身并不生产这个价差,它只是最后收钱的地方。真正让这门生意成立的东西,在休息室外面。在药企愿意把品牌和生产区拿出来“赋能”的那份默契里,在酒店和场地出租方按场收租、不问用途的那份安静里,在地方上算税收、算就业、算场地经济时那本看不见的账里。
如果只盯着那间休息室,抓几个讲师、罚几个门店,下一个“溯源游”换个城市、换块牌子,照样能开。 要弄明白这门生意为什么停不下来,得先离开那间屋子,去看那本地方账本上,“利”记在哪一栏,“害”又记在哪一栏。
“溯源”两个字,对链条上的药企来说从来不是白干的
宜春这个团,药企的角色远不止“提供了一个参观的地方”。80元的团费里,企业赞助了部分旅游费用,条件是游客必须50岁以上。参观酵素工厂仅15分钟,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休息室里的销售人员。据节目披露,销售经理对着暗访镜头说得毫不遮掩:这套模式就是“市场监管部门多次禁止的会销”,高价的“奥秘就在于‘产品溯源活动’的赋能”。
“赋能”是一个很轻的词,背后的东西很重。药企打开工厂大门,让老年人看见生产线、看见号称巨额投入的厂房,这些画面本身不产生一分钱税收,但它们生产一种东西:信任。有了这层信任,50元的酵素才能在几十公里外的休息室里卖到700元。在这条链条上,药企不是不知情的旁观者,而是上游的参与者。产品是它的,品牌是它的,参观场景是它的,最后分到的那份溢价里,也有它的一杯。
而当这家药企本身就坐落在一个以医药产业为支柱的地方时,事情就变得微妙了。有公开报道提到,当地长期把医药当作城市名片,医药产业对地方财政的贡献以亿计。对一个把医药当作命脉的地方来说,一家药企的“商业模式创新”和“税收贡献”之间,往往没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这家企业多卖货、多纳税、多带动本地就业,是写在明面上的成绩;而它把品牌借给会销团队去收割老年人,是藏在暗处、需要跨过好几道证据门槛才能被完整证成的事。明面上的成绩有人天天算,暗处的代价要等媒体来了才算得清。药企这一环如此,接下来要看的场地出租方,逻辑也相似。
场地出租方挣的那笔租金,把“看不见”变成了“不想看见”
会销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一间屋子,一批被筛过的人,一套话术。屋子可以是酒店会议室,可以是临街二楼的门面,可以是任何一处按天、按场计租的空间。对出租方来说,这笔租金是干净的、确定的,不需要追问对方卖的是什么、怎么卖。有检察系统的分析把话说得很直:相关公共场所管理者为了挣取租金,未依法履行资质审核义务,使得不法分子流窜各处开展会销。
法规并非没有给场地出租方压责任。酒店、会场等场地提供者依法负有审查入场经营者资质、实名登记的义务,对利用其场所进行虚假宣传、欺诈消费者的行为,可能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乃至连带民事责任;若涉及为传销活动提供场地,依据相关法规可处以罚款。但“有规定”和“被追究”之间,隔着一道很现实的沟:一场会销几个小时就散了,执法人员赶到时人走楼空,出租方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而只要租金照收、场子照租,下一场换一个酒店、换一个城市,链条几乎不需要伤筋动骨。
场地经济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不是主动的保护伞,而是一种分散的、每一环都只赚一点小钱、但合起来让整条链很难被一刀切断的“租金生态”。酒店挣的是场租,物业挣的是管理费,房东挣的是月租,每一个人拿到的都不多,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我只是租了个地方”。可正是这些分散的、看起来无害的租金收入,让会销的物理载体变得极度灵活。关掉一个点,它不需要重建,只需要重新租一间屋子。链条的韧性,恰恰来自这种“每一环都不觉得自己在参与”的分散。药企分溢价,场地收租金,两条线合在一起,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门生意拆不干净。但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日常监管为什么没有在它变成新闻之前拦住它?
地方执法的账本上,会销的“害”写在很远的地方,“利”写在很近的地方
如果只看单个违法行为,罚款并不算轻。从多地公开案例看,会销虚假宣传的行政处罚常见水位在数万元,个别案件更高。但放到这门生意的模型里,数万元的罚款更像一笔可以提前列进成本表的开支,而不是一个会让链条停下来重新算账的信号。据节目披露,单场“溯源活动”的销售额动辄几十万元,有的小团一场就成交二十多万元。罚一笔,换一个点,继续开。
更深的一层不在罚款数额,在执法优先级是怎么排出来的。一个贡献税收的药企、一家有稳定流水的酒店、一批按场租结算的场地,都是地方经济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而会销的危害,老人回家后不敢说、子女发现了来投诉、钱已经花出去了,是分散的、滞后的、往往以“家庭纠纷”而不是“经济案件”的面貌出现。当“保住一个纳税主体”和“追一个流动的会销团队”放在同一张桌上时,后者的优先级被往后排,不需要任何人打招呼,只需要一种沉默的共识。
这不是说每个地方都有谁在刻意“保护”。而是说,当执法的成本由本地承担、而违法的收益有相当一部分沉淀在本地经济循环里时,严格执法的动力本身就会变得不均匀。药企的税收留在本地,酒店的租金留在本地,就业岗位留在本地;而会销团队是流动的,今天在这个区,明天去那个县。一个流动的违法主体和一个固定的纳税主体放在一起,执法的天平往哪边偏,很多时候不是靠文件决定的,是靠那本看不见的账本决定的。曝光后的连夜核查之所以看起来比日常监管“有力”得多,恰恰是因为曝光把“害”摆到了和“利”同一个可见度上。在此之前,那本账本上,“害”那一栏几乎是空的。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推出来的,公开报道里已经有一个案子,把后果演了一遍。
公开报道里的那个案子,已经把“到场也罚不了”演了一遍
据公开报道,此前某上市药企授权的一家门店被曝以免费礼品吸引老人,夸大普通食品疗效。记者暗访后联合执法人员前往,就在执法人员抵达商场门口时,一名男子快步进店,操作电脑的人立刻关掉了正在播放的宣传视频。人到现场,违规内容已经消失,最终只能以未办理食品备案责令改正。记者提供的暗访视频和消费者手写收据,执法人员明确表示不能作为现场执法证据。
这个案子的意义不在于某一家企业是不是“坏”,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结构性的无力:一个已经上市的、有名有姓的企业授权体系,在执法到场的那一刻,仍然可以把证据“变没”。如果连这样的主体都能让现场落空,那些没有名字的药企、没有固定地址的营销团队、按天租场地的讲师,被完整证成违法的概率只会更低。
而当违法被证成的概率足够低时,地方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倾向就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理性的行政选择。日常巡查查到一家酒店在办可疑讲座,没有现场证据,只能责令改正;较真去追,要跨部门协调、要固定证据链、要面对出租方和药企的“不知情”说辞,最后大概率还是罚几万块了事。与其花大力气去追一个大概率追不完整的链条,不如等它出了事再说。这种计算不需要任何人授意,它自己就会在每一个环节的日常决策里生长出来。而只要这种计算还在,下一间休息室就已经在准备了。
真正要算的账,不是“罚多少”,是“谁分钱谁担责”
宜春的核查组已经进场了,这当然是必要的。但核查一个具体的团、一个具体的药企、一个具体的酒店,改变不了那条更长的链。只要链条上的药企仍然能从“溯源”带来的溢价里分到好处,只要场地出租方仍然能只收租金而不承担后果,只要地方在排执法优先级时仍然把“保住眼前的经济存量”放在“追一个流动的违法增量”前面,14倍的价差就永远找得到下一间休息室。
那间休息室可以换城市、换产品、换一块“溯源”的牌子。药企可以换一个“工业旅游”的名目,酒店可以换一个“健康讲座”的由头,讲师可以换一套话术。唯一不需要换的,是走进去的那些老人,和那本把“害”写在很远的地方、把“利”写在很近的地方的账本。
真正需要被放上桌面的,不是再一次追问“老人为什么又上当了”,而是让那条链条上每一个分到钱的人,都开始承担和分到的钱相匹配的代价。罚一个讲师不够,罚一个门店不够,要让提供品牌背书的药企、提供场地的出租方、以及那些默认“会销可以等出了事再管”的日常监管节奏,都进入同一个算式里。那间休息室的门之所以关得上,是因为门外每一个分到钱的人,都选择了不去推。
(本文所称“地方账本”,是一种关于执法激励结构的分析框架,指向的是税源、租金、就业等本地利益如何影响监管优先级的排序,不指向任何具体地方或个人的主观故意。宜春案例是这一分析框架的一个具体样本,文中讨论的结构性逻辑具有普遍性,不构成对宜春市整体治理水平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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