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保5513亿结余,替谁挡住了风险
发布日期:2026-10-22 07:35:59 来源:长三角城市圈 作者: 编辑:擎

  国家医保局10月21日公布的前三季度账本,乍看让人松一口气:基本医疗保险(含生育保险)统筹基金收入23028.33亿元,支出17515.19亿元,当期结余5513.14亿元,结余率接近24%。收大于支,账面上是一张稳当的答卷。

  可这张账本一拆开,温度就变了。收入端,职工医保(含生育保险)统筹基金收入14473.64亿元,居民医保统筹基金收入8554.69亿元,职工医保贡献了约六成收入,也撑起了结余的绝对主体。支出端,职工医保支出10044.28亿元,居民医保支出7470.91亿元,两边都在往前走,但居民医保的缴费端更紧,参保意愿也更脆。

  所以,5513亿不是一句“基金运行平稳”就能盖住的。它更像一个切面:一边是职工医保攒下的缓冲垫,一边是居民医保在400元缴费门槛前的犹豫,以及诊室里正在发生的控费选择。 钱在账上,风险却在链条上往下走。真正要问的不是结余有多厚,而是这笔结余替谁挡住了风险,又把哪些风险留给了具体的人。

  一、职工医保的结余越厚,赡养比的问题就越急

  先看职工医保这头。统筹基金当期结余4429亿,是整体结余的绝对主体。但这笔钱的性质,需要放回它的人口底座里看。

  2025年,职工医保在职参保2.81亿人,退休参保1.08亿人。退休人员不缴费。这1.08亿人的医疗总费用是10377.63亿元,超过了2.81亿在职人员8085.07亿元的医疗总费用。不到1.1亿不缴费的人,花掉了比2.8亿缴费者更多的钱。 在职退休比从1998年的4.09:1一路滑到2025年的2.6:1,部分北方城市已经逼近1:1。学术上把这叫做“系统老龄化”:退休年龄不变、退休后不缴费的政策设计,在人口结构翻转时,必然把缴费基础越压越窄,把支出敞口越拉越大。

  4429亿结余的本质,是在赡养比还没有跌到更深的底部之前,制度抢出来的一段缓冲时间。 缓冲垫的厚度不会随着时间自动增厚,只会随着那1.08亿人变老、变多而变薄。2.6:1不是终点,它只是这条曲线上的一个读数。职工医保的结余越厚,越说明这笔钱是在跟人口结构赛跑,而人口结构不会输。

  二、居民医保净减少8300万人,400块对谁都不是同一个400块

  职工那头是“人少了钱还在”,居民这头是“人走了钱也紧”。两本账放在一起,压力落在了不同的位置。

  2019到2025年,居民医保参保人数从10.25亿降到9.42亿,净减少约8300万人。同期职工医保增加了约6000万人,但不足以填上这个缺口。总参保率从2021年约96.5%回落到2025年约94.7%。

  官方叙事常把这解释为“居民转职工”的结构优化。但扣除重复参保和身份转换之后,净退出的那部分人,集中在另一个地方。有地方医保部门的调查显示,74.4%不参保的人把“收入较少、缴费困难”列为首要原因。2024年,400元的个人缴费相当于农村最低收入20%人群人均可支配收入的7.4%,在最高收入20%人群中不足1%。同样的400块,对一端是零头,对另一端是一道真实的门槛。

  更深一层的问题不在缴费绝对值,在制度的累退性。居民医保按人头定额收费,收入越低,实际负担率越高。2019至2025年,个人缴费从250元涨到400元、财政补助从520元涨到700元,补助增速跑输了个人缴费增速;2026年个人缴费首次停止上涨,财政补助升至724元,政策端已经在对缴费压力作出回应,但累退性的结构问题仍未触及。参保救助的覆盖也没有同步跟上:有的城市困难群体自缴80元,有的省份同类人群仍要掏300元左右,相当于标准缴费的七到八成。定额筹资叠加地区间救助力度的悬殊,使最脆弱的那部分人最先被挤出缴费序列。

  居民医保统筹基金当期结余1083亿,账面是正的。但这1083亿的“正”,建立在8300万人已经离场、而下一批站在门槛上的人还在犹豫的前提之上。有研究显示,个人年缴费超过450元时,部分地区的老年居民参保率可能跌到90%以下。居民医保的“紧”,不体现在当期账面上,而体现在缴费端每多涨一点,边缘人群的参保意愿就往下掉一格。

  三、DRG的逻辑没错,但它把算账压到了诊室门口

  居民医保的紧,卡在缴费端;职工医保的厚,也并非没有代价。控费的压力沿着制度链条往下传,最终落在了最末端的那个人身上。

  DRG/DIP支付方式改革的本意是挤出过度医疗的水分,方向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传导环节。有学术研究把DRG/DIP下医生行为异化的机制拆成五个层面:医疗成本、临床与技术、数据与技术、政策与管理、医疗行为。落到操作层面,就是调整或虚增诊断、拆分住院、选择性收治。一篇分析直白地指出,对于病情复杂、合并症多、预计资源消耗远超均值的危急重症,收治在支付标准下可能意味着亏损,经济核算会系统性地把医生推向“婉拒”那些“超支”患者的方向。

  这不是纸面推演。有医生曾公开反映,他收治的一名食管癌患者病情复杂,治疗费用超出按病组支付标准,多出来的费用直接从他的工资里扣除了。医保部门在2026年9月专门表态叫停这种做法,强调不得将病种支付标准与医务人员绩效工资挂钩。需要专门“纠偏”,本身就说明“超支扣医生钱”在不少医院已经成了默认操作。 一项面向临床医生的行业调研显示,87.0%的医生会主动回避纠纷风险较高的患者,86.6%更倾向于选择保守治疗方案。ICU里多脏器衰竭、重度感染的重症患者,因为住院时间长、费用高,一些医院“不愿收、不愿留”。

  结余4429亿的职工医保基金,和“遇到复杂病人先算会不会亏”的临床决策,是同一套激励机制的两端。 制度把基金平衡的责任压给了医院,医院把它压给了科室,科室把它压给了医生。最终,那个在诊室里决定收不收、怎么治的人,手里拿的不只是病历,还有一张看不见的成本单。DRG 3.0版已经对老年共病、儿童及危重新生儿、复杂重症、肿瘤联合治疗等场景单独设组或进一步细化分组,试图堵上这个缝隙,但制度纠偏到临床体感之间,还隔着执行惯性这条河。

  四、补充层在收窄,基本层接不住它让出来的空间

  诊室里的成本单,管的是“基本”范围内的账。可基本医保够不着的地方,本该由补充层来填。2026年的补充层,却正在自己收紧。

  惠民保曾经被寄望在基本医保之上搭一层网。据参与惠民保项目的保司人士反映,全国超过90%的惠民保项目参保人数在下降,华东某市参保量下滑近15%。“死亡螺旋”的机制不复杂:健康的人觉得用不上,先走;留下来的人赔付率高,产品涨价或缩减责任;涨价又赶走下一批相对健康的人。自愿参保的补充层,天然无法在逆向选择面前自我稳定。 收紧的代价落在具体家庭身上。有公开报道讲述过一位患儿家长,女儿患低磷性佝偻病,使用一款年治疗费用70万元的药物,原本惠民保承担大部分,家庭每年自费15万元,勉强撑得住。赔付比例下调后,自费部分跳到50万元,基本丧失了继续治疗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创新药的支付结构揭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据行业测算,2025年创新药市场销售约1950亿元,基本医保支出约905亿,商业健康险只承担了152亿,占比7.8%;据此测算,患者自付约893亿。接近一半的费用由患者自己扛。基本医保在“保基本”的定位下,不可能把高值创新药的全部负担揽进来;商保的补充作用又远未发育到能承接外溢的程度。中间那层该由谁填、用什么机制填,目前没有答案。

  基本医保的结余数字,和“创新药一半自费”的现实,指向的是同一个结构性事实:制度在核心保障上维持了账面平衡,代价是越来越多超出“基本”范围的风险被留在了个体和家庭那一端。

  结余是制度的缓冲,不是制度的安全

  回到那5513亿。它不假,职工医保的4429亿结余也是真实的缓冲垫。但把四件事串起来看,脉络就清楚了:职工医保的缓冲垫在跟赡养比比赛跑,居民医保的缴费门槛在把最脆弱的人挤出去,DRG把基金平衡的压力传到了诊室最末端,补充层在逆向选择面前收缩、把中间那一段费用留给了患者自己。

  这四件事不是彼此孤立的问题。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医保在“保基本”的框架内保住了当期结余,但结构性压力正在沿着制度链条一层一层往下落,最终落在缴费能力最弱的人、病情最复杂的人、以及基本医保够不着的那一段费用上。 省级统筹在推进,长护险在扩面,DRG在打补丁,2026年居民医保个人缴费首次停涨,这些都是必要的修补。但修补的速度能不能赶上压力下落的速度,才是5513亿这个数字没有回答的问题。

  账面结余考验的是算术。5513亿替谁挡住了风险、又把谁留在了风险里,考验的不是算术,而是制度在缓冲、门槛、控费与补充之间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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