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接受采访的老人说过一句话,比大多数关于“共享儿女”的讨论都更接近真相。
“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孩子,我只是‘蹭’一下他们的陪伴,就像蹭网一样。”
“蹭网”。这个词里有一种清醒到令人不适的自我认知。蹭网的人知道信号是别人的,知道连接随时会断,知道不该抱怨网速慢,因为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那个网络。一个老人用“蹭”字来描述自己获得陪伴的方式,这本身就是一份关于尊严的判决书。
“共享儿女”正在成为一门生意。年轻人上门陪聊、陪诊、代缴水电费,时薪30到100元,单次200到1000元。截至发稿时,在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笔记浏览量超过36万次。但如果我们只讨论“这个模式好不好”“该怎么规范”,就错过了它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陪伴变成了一件需要购买的东西?以及,当它被购买之后,它还剩下什么?
一、“蹭网”的老人
82岁的张桂兰(化名)家里,电视从早开到晚。不是在看,是需要有点声音。
独女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老伴走后,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怎么也点不对的图标发呆。直到22岁的大学生林晓(化名)开始每周敲三次门,提着青菜和鸡蛋,喊一声“奶奶,我来了”。张桂兰说,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这样的故事正在很多城市发生。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23%;空巢独居老人规模突破1.3亿,90%以上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有老龄研究机构的专家指出,专业养老服务多聚焦于助餐、助浴、助医等基础生活照料,针对精神慰藉、亲情陪伴的供给严重不足,许多空巢老人坦言“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说说话”。
供给端的动力则来自年轻人的现实处境。服务以个人兼职接单为主,在社交平台上,以“共享儿女”为关键词的笔记浏览量超过36万次,服务内容包括日常探望、陪诊看病、日用品代购,甚至在老人遇到纠纷时“假装子女、帮忙撑腰”。有高校学者将这一模式概括为“将陪伴、陪诊、调解矛盾等需求打包成服务产品”,认为它“以持续、低偿甚至无偿的方式提供日常关怀和精神慰藉,是传统家庭养老之外的重要补充”。
但“补充”这个词,在现实中往往被悄悄替换成“替代”。
二、陪伴成为商品之后
“共享儿女”的本质,是将情感劳动商品化。这个判断本身并不新鲜。新鲜的是,这种商品化在中国当下的土壤里,会生长出什么样的具体形态。
美国有一家叫Papa的公司做类似的事,估值一度达到14亿美元。它的突破口是B2B模式,与医疗保险公司合作,把陪伴服务打包进保险产品。在这个模式里,“陪伴”被定义为一种健康干预手段,它的价值可以用医疗支出的降低来衡量。这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商业叙事。
但在中国,“共享儿女”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结构性条件。另一位研究机构的专家则更直接地指出,专业养老服务多聚焦于助餐、助浴、助医等基础生活照料,针对精神慰藉、亲情陪伴的供给严重不足。也就是说,在中国,“陪伴”不是一种可以被保险公司定价的健康管理服务,而是一种长期被整个养老体系忽略的、无人负责的空白。 “共享儿女”填补这个空白的方式,是把一个本应由家庭、社区和公共制度共同承担的责任,转嫁给了一个个年轻人按小时计费的私人劳动。
这就产生了一个根本性的悖论。陪伴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是不可计算的。一个女儿给母亲打电话,不会按分钟计费;一个儿子陪父亲散步,不会考虑“这一小时的边际效用”。但“共享儿女”的每一分钟都带着价格。价格让服务变得可操作,同时也让陪伴失去了它最核心的属性:无条件的在场。 也有专家提醒,一旦陪伴被拆解为一项项“服务任务”,完全走向规范化、系统化,譬如明码标价、按次付费、轮班照护,老人们真正需要的“人情味儿”反而会成为稀缺品。
当陪伴被拆解成任务清单,温暖就变成了绩效。
三、当“像女儿”成为风险
“共享儿女”在法律上的定性是清楚的。有学者将其界定为“基于市场交换的拟亲属化短期雇佣关系”。尽管被称为“儿女”,双方的权利义务仅围绕服务内容与报酬展开,不存在父母子女之间的法定权利与义务。
但这个法律定性无法回答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当老人把服务者当成“儿女”来对待的时候,这段关系的真实性质是什么?
来自江苏的小姜在某平台兼职做了三年“共享儿女”。她陪一位阿姨办签证,聊得很开心。2025年11月,她给阿姨寄了一次特产。阿姨的女儿知道后,认为她“跟老人走得太近”,拉黑了她,还向平台投诉。
小姜做错了什么?她做了一个“女儿”会做的事。但问题恰恰在于,她不是女儿。“共享儿女”最大的张力不在于它“像不像”亲情,而在于它永远在“太像”和“不够像”之间摇摆。太像了,真正的儿女会感到被冒犯;不够像,老人会觉得被敷衍。 这个区间没有一个稳定的平衡点,因为“像儿女”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服务标准定义的模糊地带。
更深层的风险在于权力的不对称。服务者以“儿女”身份进入老人的私密空间,掌握了老人的住址、病史、财物信息、家庭关系。而老人,尤其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有极强的动机去相信这个“儿女”是真的。当一个人太需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对提供这种东西的人保持警惕的能力。 有专家指出,从业者无需专业培训、背景审核,老人的家庭隐私、生活信息存在泄露风险,还可能因为情感依赖被诱导消费、骗取财物。
有律师分析,若子女长期委托外包服务,自身不履行探望、沟通、情感关怀等责任,仅有付费行为,属于尽到赡养义务中的经济供养义务,未尽到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的义务。这一判断的前提是“长期”且“自身不履行”,不等于否定所有使用“共享儿女”服务的子女。
四、被合理化的缺席
“共享儿女”的火爆,最值得警惕的后果,可能不在老人身上,而在子女身上。
有评论指出,“外包儿女”的流行可能让部分子女产生心理代偿,认为“我花钱请人照顾父母,就算尽责了”。这种心态容易导致情感疏离的合理化,进一步削弱亲子之间的联系。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合理化”。 子女请“共享儿女”,大多数不是因为不孝,而是因为在“请不了假”“回不了家”的现实里挣扎。这种挣扎本身是真实的、痛苦的。但问题在于,“共享儿女”的存在,为这种挣扎提供了一种廉价的出口。花钱请人陪父母,比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去陪父母,要容易得多。一旦“容易的路”存在了,“难的路”就会被更快地放弃。
这不是在指责具体的子女。这是在指出一个结构性陷阱:当市场为一种道德责任提供了替代方案,这种道德责任就会被系统性地削弱,无论个体是否“有意”逃避。 “共享儿女”解决的是“有没有人”的问题,它解决不了“是不是亲人”的问题。但当“有没有人”的问题被解决了之后,“是不是亲人”的问题就变得更难被看见,也更容易被搁置。
花钱买来的陪伴,最大的代价不是钱,是它让缺席变得心安理得。
五、拐杖与路
那么,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如果只讨论“共享儿女”的规范问题,比如服务协议、保险、资质审核,那当然有必要。但这些问题都是技术性的。真正的问题是结构性的:当精神慰藉长期被排除在养老服务的公共供给之外,市场就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填补这个缺口。这种方式可以是温暖的,也可以是有代价的。
“共享儿女”是一根拐杖。拐杖的存在是好事,因为有人确实需要拐杖才能走路。但一个正常的社会不会因为有了拐杖,就不去修那条让人可以自己走的路。当拐杖变成一个产业的时候,我们至少应该问一句:路呢?
“共享儿女”可以陪老人走一段路,但走不了那条回家的路。温情归温情,结构归结构。一个老人用“蹭网”来形容自己获得陪伴的方式,这个社会至少应该感到一点不安。
六、不安的权利
回到开头那位说“蹭网”的老人。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知道信号是借来的,知道连接是临时的,知道有一天那个年轻人会离开。但她还是打开了手机。
因为孤独的人没有资格挑剔信号的来源。
“共享儿女”可以陪老人走一段路,但走不了那条回家的路。它是一根拐杖,撑得住一时,撑不了一世。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根拐杖尽量结实一点,同时别忘了,老人真正需要的,是那条能自己走的路。
一个社会对“蹭网”式陪伴的不安,不该停留在道德感慨上。它应该变成修路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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